《四边形和对角线》寸羽

16、人质·释放

　　“陆云潇高中时追过我姑姑，不过他本人桃花太多，我姑姑把他踢开了。后来他出道拍戏，被一个暗恋他的女孩子给设计了，那女孩怀孕七个多月才让他知道，然后拿事业要挟他结婚，他爸气得一病不起，瘫痪至今，现在他孩子都该五六岁了吧，我姑姑是可怜他才容忍他这几年一直蹭热度。”

　　多年来营造单身形象的陆云潇居然早都有孩子了？而这一切并不是他愿意的，也是够苦的。

　　慕维娅突然就不担心林徊“有女朋友”的人设被识破了，大家都相信自己看到的，不会闲着没事儿去考虑真假，明星的人设问题当成一出戏来看就好了。

　　跟唐佳仪聊完唐鸢跟陆云潇的陈年旧事，慕维娅对陆云潇那条伤感的微博做起了阅读理解。

　　他是爱唐鸢的吗？至少曾经是的。演了几年的戏一直不温不火，直到唐鸢写书出名了，他才搭上走红的列车。现在这爱包含太多杂质了，有利用，有感激，有亏欠……剥掉所有跟利益相关的层层外壳，剩下的那点儿内核，才是青春期时代留下来的爱。

　　如果他心里只有商业热度，那他今天大可以像粉丝期待的那样，发微博恭喜唐鸢结婚，而且也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可是他今天却发了那样一句话，不知道他和唐鸢那段往事的人，根本不知道他说“人质在这一刻得到释放”也是跟唐鸢结婚有关。

　　他才是那个被爱绑架的人质，现在最后的执念也失去了支撑点，枷锁轰然断裂，他自由了。

　　提前知道结局的陈年八卦，最令人唏嘘。慕维娅甚至觉得，陆云潇这几年一系列的蹭热度，也是为了引起唐鸢的关注。

　　整个夏天，林徊都忙着在各地演出，慕维娅只在新闻里看到过他，他的歌迷越来越多，笑容也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公众人物。

　　粉丝们除了谈论他的音乐理念，还对他传说中的女朋友很感兴趣，神通广大的网友以林徊为圆心，在互联网世界挖了方圆三百里，想找到林徊女朋友的相关信息，愣是一无所获。

　　然后就有聪明人开始怀疑了，林徊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会不会这就是个幌子，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眼看纸就要包不住火，某个论坛里开始有神秘人士出动，放出了林徊和慕维娅那张合影，照片里慕维娅的脸被动了些手脚，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那是她。

　　粉丝们的好奇心得到满足，更加死心塌地支持林徊。成立了各种后援会和粉丝团，这些粉丝为他做海报，剪视频，林徊作为一个出道不久的歌手，已经风光无限。

　　有时候看到那些视频里完美的林徊，慕维娅的心里生起一种莫名的担忧：她和这个人，会不会变成另一个版本的陆云潇和唐鸢呢？

　　她像陆云潇一样对少年旧事不能忘怀，林徊像唐鸢一样在新的生活里风生水起。

　　长篇小说完成之后，这种担忧便消失了。因为慕维娅知道自己不会在回忆里沉湎太久，虽然不是像林徊那样凭着才华在乐坛迅速发展，但她也是一个有才华有运气的名校大学生呀。

　　那部小说夏编很满意，谨慎起见，出版社还找了历史专家核对书里的一些细节是否需要修改，出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慕维娅觉得这是自己长这么以来做的最伟大的事。为了表示自己也能在擅长的领域高歌猛进，慕维娅把自己即将出版长篇小说的事发微信告诉了林徊。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慕维娅想象着林徊会说些什么样的话。也许他在忙，只简短地回复“恭喜恭喜”。也许他会说，“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会成为唐鸢那样的作家。”

　　但是这些猜测都不正确，林徊的头像发来一句干巴巴的话，“你现在不能出版长篇小说。”

　　连原因都不说。就好像千辛万苦完成了一份很难的作业，想得到别人肯定时，对方却连看的兴趣都没有，慕维娅问，“为什么？”

　　“如果你出版了长篇小说，接下来出版社会给你办签售会，你还要接受采访。万一有人看出来你是那张照片的女主角，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那张照片已经把我的脸P得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那也不行，网络上火眼金睛的人多的是，一旦有一个人认出了你，所有人都会知道了。到时候你会被骚扰的，而且……”

　　而且我也会被连累。

　　慕维娅知道他的省略号代表什么，心情复杂地闭上眼摇了摇头。如果林徊的“女朋友”曝光了，别人以后关心的就是他的私生活，而不是他的音乐，甚至不会有人再听他的歌了。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慕维娅这才发现她被无形的不平等条约捆住了手，而这一切开始于她答应林徊帮忙拍一张合影。

　　所以我就要帮忙帮到底，就要为了你的谎言放弃我的作家梦吗？太不讲道理了，慕维娅准备了很多话要反驳林徊，甚至还想联合朋友们一起讨伐他这种只为自己着想的态度。

　　直到开学，慕维娅都没有再回复林徊的微信，他说了许多“这是为你好”的道理，甚至还扯到作家不宜出名太早。仿佛慕维娅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就是不近人情就是自私自利了，真是狗屁不通，慕维娅气得想关机。

　　以前都是她期待着他早点回复，现在看到他的头像跳出来就觉得这讨厌的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大二开学第一周，秋意尚且昼伏夜出，慕维娅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开门见山地说，“慕维娅对吧？关于你出书的事，我要跟你聊聊。”

　　“请问您是？”慕维娅以为对方是出版社那边的人，想请教一下怎么称呼。

　　“我是林徊的经纪人，我们见过面。”

　　楠哥约慕维娅到K大周边的咖啡馆小坐片刻，慕维娅忐忑不安地赴约，已经猜到楠哥是为什么事而来。

　　到地方见面之后，她发现楠哥没有摆任何商业人士的架子，甚至让人察觉不到他是在处理工作。大概是觉得反正她只是个没有社会经验的学生，不具备任何攻击力，不值得他卖弄新鲜的谈判攻略。

　　他隔着胡桃色的方桌说，“我听林徊说，你的小说要出版了是吧？”

　　慕维娅缄默地点点头。

　　“本来我是应该恭喜你并且说一句后生可畏的，可是这件事牵扯到林徊的发展，我就只能从唱片公司的角度来看问题了。”楠哥轻描淡写地说，“林徊刚出道不久，一旦你曝光了，他身上的神秘感就没有了，别人就不再对他感兴趣，也不会有人会喜欢他的歌了。到了那一步，我们也没必要再花钱捧他，可能会考虑把他雪藏吧。”

　　不久之后，出版社给了两个方案，每一个方案都让慕维娅感慨，自己写的破书居然值这么多钱。

　　然而她拒绝了出版社，她要撤稿。

　　出版社那边炸了锅，夏编问她是不是有其他出版商开了更好的条件。

　　当然是没有，她已经暂时死了这条当作家的心。

　　夏编更加不理解，告诉她无数有才华的新作家想出版都没机会，而且现在出版业很难做，现在放弃出版的机会，以后的门槛可能会更高。

　　慕维娅仍旧坚持己见，不为所动。

　　出版社只好把唐鸢这个前辈请来做思想工作。

　　远在海南度蜜月的唐鸢给慕维娅打了一通电话，问慕维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之前帮了一个错误的忙，让自己骑虎难下了。”因为唐佳仪的关系，慕维娅觉得唐鸢也像自己的姑姑一样。

　　“可是出版小说不是你一直想做成的事吗？”

　　慕维娅一下子就哭了，连唐鸢都知道这是她一直都想做成的事，认识那么多年的林徊却对此视而不见。

　　“因为我之前答应了一个人会帮他扶着梯子，我要是走了，他会摔下来。”

　　这比喻太隐晦，唐鸢听不出具体是指什么，但也能猜到大概方向，“傻姑娘，十几岁喜欢的人，为他付出眼泪就够了，何苦再搭上自己的前途。”

　　“我不希望以后回想这件事的时候，觉得是自己害了他，我不想让他恨我。”

　　“恨不过是在宣泄无奈罢了。”

　　唐鸢没有责怪她浪费了出版社的资源，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好着眼以后，替她谋划。慕维娅的心情随之开朗起来，“我不怕，反正我有这个本事，再过两年，我相信自己能写出更成熟的作品。”

　　之后在唐鸢的协调下，出版社不再追究慕维娅的出尔反尔，慕维娅也保证三年内不会把单行本的版权交给其他出版社。唐鸢仍然觉得可惜，便安排自己的《野蔷薇》给慕维娅这部小说做分期连载，而且杂志上不留作者资料，不办签售会，不接受媒体采访……这已经是慕维娅对林徊和他的唱片公司最大的让步。

　　自从楠哥来找过慕维娅之后，林徊那边就消停了，他对自己的经纪人也是够有信心，知道楠哥出马一定势在必行。

　　慕维娅无法容忍林徊就这么坐享胜利果实，她发了一句讽刺的话给他，“你现在可以高枕无忧了。”

　　林徊回复两个字，“抱歉。”

　　“不用说抱歉，因为你为此也失去了我。”

　　慕维娅把音乐APP里听过的林徊的歌全都删除记录，微博也取消了关注，就差发微博骂林徊和他的唱片公司了。

　　他们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开始答应帮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以为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结果乐坛的特殊环境让她无法功成身退。想实现自己的野心，就要跟林徊产生利益纠纷，从朋友变成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