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边形和对角线》寸羽

14、明星·观众

　　5月中旬，慕维娅的长篇小说已经按照大纲完成了一半。在《野蔷薇》上陆续发表的几篇文章也换来了几笔稿费，加上偶尔的服装穿搭广告费用，收入足够维持普通大学生的生活水平。随之而来的是失眠越来越严重，每次见唐佳仪，都会收到一堆的眼霜产品。

　　唐佳仪接护肤品的广告，一半以上的文案需要慕维娅帮助完成，因为慕维娅是实际使用者——反正她也没钱买好一点儿的护肤品，更何况那些供货商提供给唐佳仪的试用装不会有假货。

　　慕维娅认为，那几支眼霜都很好用，可以放心地在微博上推荐。

　　唐佳仪担忧地问，“那你的黑眼圈为什么一直都在？”

　　“因为我是涂着眼霜熬着夜，夜里睡觉突然想到好的素材，也会爬起来打开电脑写啊写。”

　　唐佳仪说她是“拼命三娘”，甚至以自己的姑姑现在身体不好经常看中医为例，劝慕维娅不要那么拼，但是徒劳。

　　慕维娅说，“灵感稍纵即逝，不好好把握过一会儿就没了，错过岂不可惜。”

　　唐佳仪苦口相劝，“钢筋铁骨也受不了这样消耗。”

　　的确，慕维娅已经觉得疲惫了。

　　在唱片公司的资本推动下，林徊“混血才子”的人设已经逐渐打响，K大的校园广播里偶尔都会放他那首《且爱且走》——

　　“你坐在我旁边，我却觉得你离我很遥远，你的眼睛看着天，那里有什么精彩画面，我怎么看不见。如果每次联络，都是一场纪念，你说的每个字，我都习惯背诵，回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过去滚到未来，直到我们都老去，直到我满脸皱纹，直到我白发苍苍，直到我记性不好，我该如何回忆你？但我知道，在我的回忆里，你永远年轻，也许当我们都离开，才会在另一个世界相遇，再也不分开。”

　　他唱歌的语速比说话的语速快，歌声的切换跟吉他的流转配合得如影随形，就像用声音站在吉他上跳舞。

　　真像一场梦一样，明德中学的“混血王子”，现在是乐坛的“混血才子”，他的资料、照片、新闻在浩瀚的互联网世界里有了一席之地。

　　慕维娅在网上看过粉丝对林徊的讨论，但凡提到“林徊女朋友”之类的话题都让她心里一颤，比如有一条是这样说的：“林徊公开承认有女朋友，心情应该很甜蜜才对，为什么他的音乐里充满一种沧桑的告别情绪呢？”

　　因为女朋友是假的呗……

　　但是沧桑的告别情绪是为什么呢？慕维娅不了解林徊在写这首歌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也不敢随便参与网上的讨论，在学校里听到别人讨论林徊她都装作不知道是谁。在现实和网络世界里都活得小心翼翼，思想压力很重，加上熬夜写小说导致作息不规律，精神越来越差，简直身心俱疲。

　　为了6月份的英语四级考试，慕维娅打算暂停一下写作计划，顺便调整身心。

　　唐佳仪抱着一堆从郭晓凡那里搜刮来的英语复习资料，来图书馆坐在慕维娅旁边的位置，两个人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聊八卦，快意逍遥，慕维娅觉得学习真是比写作轻松多了。

　　郭晓凡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喜欢在学习资料上随手画漫画，惹得唐佳仪经常在翻开新的一页时扑哧笑出声。

　　比如pupil这个单词，有“小学生”的意思，郭晓凡就在页面空白的地方画了个一蹦一跳的小学生，还扎着两个飞上天的麻花辫，但是，看脸明明是一个小男孩。

　　慕维娅看了也跟着笑。

　　“他真是多才多艺啊。”唐佳仪小声说。

　　慕维娅把自己想说的话用微信发给了唐佳仪，“喜欢他就赶紧告诉他，别到最后处成兄弟了。”

　　唐佳仪想了一会儿，然后歪着头打字，“反正他身边暂时也没有其他女生，我就慢慢喂鱼好啦，总不能让我一个女孩子先开口表白吧？”

　　说的也是。郭晓凡真是神经大条啊，这么好的女孩子喜欢他，他居然毫无察觉。

　　继3月份唐鸢来做演讲之后，5月底K大又有新的文艺活动，电影《原谅我就是这样的女生》主创人员来学校做宣传。

　　就是顾希雅演女二号的那部电影，说的是一个成绩优秀又有点自恋的女高中生，暗恋同班一个长得像柏原崇的男生，男生的一些行为被女生会错意，女生误以为男生也是喜欢她的，然后女生默默在日记里写下了这些片段，高考过后，女生才发现自己误会了很多东西，男生早就跟班里一个成绩不好、但是很可爱的女孩谈恋爱了……

　　顾希雅演那个成绩不好但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女二号，不用抗票房的压力，有出彩的地方就可以发通稿夸奖，总之是个得天独厚的角色。

　　“四大天王”被叶威廉号召起来，坐在观众席上给顾希雅捧场。

　　郭晓凡夸张地说，“今儿个给林徊捧场，明儿个给顾希雅捧场，我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去当群众演员好了。”

　　唐佳仪很快接过话茬，“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郭晓凡笑嘻嘻地问，“那依你高见，我应该干点什么好？”

　　“这个嘛……”唐佳仪捏着下巴思考。

　　“别想了，我除了敲代码什么都不想干，要是敲不了代码，你养我吧，哈哈哈哈反正你有钱。”

　　放荡不羁的笑声把唐佳仪弄得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叶威廉跟随郭晓凡的笑声，像想起什么似的，也拍着大腿笑起来，然后眼神一扬看向慕维娅。

　　慕维娅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能无语地白他一眼，然后转头看舞台的情况。幼稚的男生发起神经来绝对不能惯着。

　　主持人在背稿子，学生会的人在跑前跑后张罗着——其实也没啥好张罗的，四个主演都笔直地站在电影海报前面，礼貌地配合一批批的学生拍合照。

　　顾希雅也在那里，她穿衬衫款式的白色棉质连衣裙，扎着高高的丸子头，脖子又直又长，表情像个来体察民间疾苦的小公主，跟学生们合照时只是牵一牵嘴角，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单论外形的话，顾希雅比旁边的女一号优秀了不止一点，女一号也是新人，估计背景比顾家更厉害。

　　顾希雅的左手边站着一个眼熟的男演员，稳重温顺，样貌清秀，名字叫什么来着？

　　慕维娅指给唐佳仪看，唐佳仪把两只手攥成两个小孔放在眼前，看了一眼然后失望地放下手，“是陆云潇，那个虚伪的家伙。”

　　“什么？”

　　唐佳仪打量一下身旁两个智障一样伸着脖子等着听故事的男生，不慌不忙地说，“以后跟你讲。”

　　两个男生“嗐”地一声同时把脖子缩回去。

　　慕维娅调侃他俩，“你们不去跟顾希雅合影一张吗？”

　　“没兴趣。”这是叶威廉说的。

　　“跟她不熟。”这是郭晓凡说的。

　　唐佳仪跟慕维娅异口同声问，“那我们过来干什么？”

　　郭晓凡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贫嘴，“找个理由见你们俩啊。”

　　两个女生翻着白眼各自转过头。

　　男二号陆云潇在电影里演的是班主任的角色，他在介绍自己的角色时还卖关子说，这个班主任是个“早恋杀手”，只要被他发现，没有他拆不散的情侣。

　　主持人问他演这种角色事先有没有做什么功课。

　　陆云潇保持刚才的文质彬彬形象，“我上高中的时候——我跟唐鸢是高中同学嘛，我们当时的班主任是一个……”

　　唐佳仪气得跺脚，“又来了又来了。”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唐鸢是同学似的。那种无意间轻轻带过重要信息的说话技巧运用得十分熟练，在任何正直的人眼中，这种嘴脸都相当招人讨厌。

　　男主角跟顾希雅在台上分享电影拍摄期间的趣事儿，叶威廉跟郭晓凡，一个仰头打瞌睡，一个低头打游戏。

　　顾希雅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们。

　　宣传会结束，主持人和嘉宾陆续都离开了舞台，慕维娅想叫醒叶威廉，还没开口就听到他的手机响了。

　　三个人眼见叶威廉大惊失色、一字一顿地说，“你要在我们学校食堂吃饭？”

　　顾希雅已经站在食堂门口等着他们了，四个人赶到的时候，她正在悠哉地跟路过的学生合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白色连衣裙。叶威廉等求合影的人走远，一把拽住她拖进食堂。

　　“你不是来玩的知不知道？”叶威廉把顾希雅放在食堂靠墙又靠窗的一个角落里，严肃地警告她，“你要是闯出什么祸，没人帮得了你。”

　　顾希雅压根不睬他，开开心心地挨个跟大家打招呼，“我知道，这位是铁齿铜牙的郭晓凡，这位是网红唐佳仪，这位是林徊的同桌，咱们明德中学考上K大的可真不少。”

　　能被大明星记住也算荣幸，可食堂里已经有人认出来顾希雅是今天来学校宣传电影的女二号，少不了又要拿手机拍照了。

　　郭晓凡大大咧咧地在顾希雅对面坐下，“大明星，怎么不跟工作人员一起坐车回去？”

　　“当然是为了找你们叙旧了。”顾希雅像个天真小公主那样双手捧着脸说，“林徊怎么一个人跑去当歌手了？新闻里居然说他有女朋友，我猜是假的吧？”

　　一番话说的四个人都如坐针毡，慕维娅更是觉得自己在演《皇帝的新装》。由于被人围观，叶威廉不好提高说话的分贝，只好用表情的扭曲程度来强调内心的不满，“你闹够了没有，你是来一趟就走，可我们还要在K大上学。”

　　“那又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

　　顾希雅也有点儿不高兴了，“你不就是怕我给你惹麻烦吗？”

　　叶威廉没有否认，“你知道就好。”

　　“你真是一点儿都不会怜香惜玉，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直男。”

　　叶威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郭晓凡手握成拳状遮着嘴巴，边咳边笑。

　　顾希雅拍桌子说，“不吃你们食堂的饭了，走了！”

　　慕维娅跟唐佳仪想挽留她一下，被叶威廉伸手阻止，“别管她。”

　　顾希雅一走，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一场闹剧就这样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