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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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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荔枝循着往常的时间去服侍顾鱼起身,近榻一瞧却吃了一惊。她家小姐面色酡红,双目紧闭,白皙手臂大剌剌敞在外头,竟是起了烧。
匆匆唤来太医把脉,果不其然是着了风寒,还说“郁结于心”什么的。
胡说,她家小姐有着常人难及的美貌,又嫁了天底下最好的夫君,有什么郁结于心的?荔枝瞪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一眼,生怕这话被太子殿下听去,对顾鱼生出什么不满。
顾鱼被这样折腾,眉尖拧了拧,闭着眼呢喃:“……荔枝?”
“殿下!”荔枝连忙应,听那嗓音沙哑,这才想起自己慌得忘了去倒水,正欲转身,眼前递过来一个茶盏。
是闷不吭声的红豆。
荔枝不晓得对方是何时出现,又何时唤人端上这温度正好的茶水,只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然而顾鱼咽下一口便因嗓子不适别开了头,她心中焦急,轻声哄:“您再喝一口?”
顾鱼不动。
“不想喝便睡罢,待会儿药煎好了我再唤您。”荔枝只好放弃。
“下官这便带人去抓药。”一旁太医揖道。
“多谢宋太医。”红豆柔声谢。
荔枝将茶盏放到小几上,忽而想起:“可有人去知会太子殿下?”小姐病中虚弱,想来是需要夫君在身旁的罢?
红豆不慌不忙:“方才便有人去了。”
荔枝一愣,这才想起方才似乎瞥见有人匆匆往伏息殿去,不禁如释重负:“太好了。”
榻上的顾鱼却不乐意了,她只模模糊糊听见“太子”两个字,想说“唤他来做什么,还能代我生病不成?来了更是闹心”,却因嗓子疼痛有如火炙,懒得说出口,又气哼哼地睡过去。
眉尖并未松开,瞧着便像在同什么置气。
未过多久,外头由远及近传来太监宫女的请安声,荔枝和红豆也齐齐垂首:“拜见太子殿下。”
陆珣蹙眉问:“太子妃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宋太医说是染了风寒,派人去煎药了。”荔枝答,心中又是自责又是忐忑。
红豆只道:“奴婢失察,请殿下责罚。”
“自去领罚罢。”陆珣淡淡道,便不停留,去了榻边。
红豆低声:“是。”
荔枝也要应,临和拦住她,笑道:“殿下只是让红豆去领罚。”
那厢红豆已不停留,直接行礼退出殿中。
荔枝吃惊:“可……”
临和依旧笑眯眯的:“太子妃殿下这边有太子殿下,荔枝姑姑不必担心。”他语气亲和,动作却不容置疑,荔枝也不知怎的就被带出了寝殿。
陆珣静静垂目望着榻上的顾鱼。
她睡得并不安稳,因身上难受时不时在枕间辗转,那鸦黑的发也随之而动,宛如蜿蜒锦被上漆黑的河流。
荔枝担心她病情加重,早就严严实实掖牢了被角,那被子依旧是大婚当日的百子千孙喜被,几乎将顾鱼整个人都淹没其中,大红的缎面衬着晕红的颊,不显病色,倒透出几分香艳。
许是实在不舒坦,她挣了几下挣不出,便从鼻中发出细微的哼声,宛如什么幼小的动物。
早逝的文惠皇后曾养过一只幼猫,然陆珣课业繁忙,只见过两次,后来听闻那猫不幸夭折,便再也未见过,是以此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踌躇片刻,伸手按在顾鱼眉心,想揉开那拧起的眉。
榻上女子睫毛一颤,却并未睁开,只轻轻在他指腹蹭了一蹭。
非常乖巧。
陆珣又想起了那只幼猫。
他静下心,在榻边坐下,为顾鱼揉起额边穴位——母后久病,他正巧学过这些。
这般揉了一会,顾鱼微微睁眼,迷蒙地望过来。
陆珣的手微顿。
那却仿佛只是女子无意识的动作,她眼中笼着稀薄的雾,并未倒映出他的面容。
同往日其实有些相似,陆珣静静想着,那女子却不满足,又要将额塞进他掌中。许是贪那一点凉意,若他不让她如愿,便又发出不满的咕哝。
陆珣让她如愿了。
他看了她这么久,像是瞧着一株被雨水打湿的花终于长大,开得漂漂亮亮无人能及,于是总想让她如愿以偿,再这般漂亮地开下去。
到了近处却是不知所措。
她小时还是很好猜的,陈芒和顾尚儒将她养得很好,即使父亲在外娘亲早逝,又被不会养孩子的陆扶月带着,也不曾愤世嫉俗,反而径自超过了京中许多闺秀。
再长大一些,认识了彼时被亲人赶出家门、孤身上京的许蝉,同她一块儿研制脂粉香膏,开那春暖阁。她那时候还天真无邪,瞒着顾尚儒不愿借势,险些被其他脂粉阁给挤兑垮。
后来那小小的少女忽然就长到了要出嫁的年纪,旁人问起时她含羞带臊一句“心慕太子殿下”,吓退不少郎君。
陆珣知道那是假话,顾鱼不过觉得他身份品貌皆合适做她的夫君。他愿意成全她的“合适”,这才有了嘉泽帝发问,后来下旨赐婚。
可如今她又在想什么呢?
病中的女子不晓得他心中困惑,安心地在他掌中阖眼睡着了。
顾鱼昏昏沉沉睡着,额角鼓动着发疼,叫她不禁在枕上微微辗转。半梦半醒间,落雪般微凉的柔软肌肤触到她眉心,最后移至额边穴位,轻轻为她揉按起来。
她无意识往那温度追去,如愿坠入更深的梦里。
诸多人面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会是她娘弯弯的笑眼,一会是她爹怒斥她“胡闹”的模样,再一转,又是那对着圣旨跪下的废太子,寺中雪色袍子的僧人,一身缟素的小太子……
她的意识浮动着,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蓦地,此前的柔软触感按上唇珠,顾鱼心中一惊,从梦境抽离。
一块坚硬物事顺势塞入她的唇中。
什么东西?!她下意识要往外吐,舌尖却尝到甜味,不由顿住。就这短短功夫,那物事已因口腔的温度软化下来,甜得愈发坦诚热烈,霸占住因疾病迟钝的感官。
是块胶牙饧,坊间最普通的那种,顾鱼只在小时吃过几回,长大有更精细的吃食便淡忘了,此时还品了片刻才品出来:荔枝做什么突然往她嘴里塞糖?也不怕她梦里噎着?
此时她身上酸软沉重,嗓子发疼,被弄醒睁眼就要发火,瞧见榻边的罪魁祸首却是一怔:“……太子殿下?”
已将手收回的人温声道:“太子妃。”
并未再唤她“阿鱼”。
顾鱼脑中混沌,不曾注意到这个细节,怒火没能发出来:“殿下为何……?”
嗓子一阵刺痛,她没能说下去。
陆珣轻声道:“你着了风寒。”
她自然知道这是染了风寒,也不晓得自己昨夜是着了什么魔,大半夜起来去翻一盏破灯,平白找罪受。
可风寒和这糖有什么关系?
因生病,她眼中盈着一点水光,瞪人都没有气势。
对面的人面上平静,目光落在她面上,却仿佛瞧见的是遥远过去。
他轻声提醒:“当年你同我说,顾尚书便是这般唤醒病中的顾夫人。”
什么……顾鱼愣住,迟钝的思绪好半晌才转过弯来,她当年同对方说了许多,这确实是其中一项。
“我娘病中昏沉,我爹不愿直接将她唤醒,便喂她一块糖……”少女说着,不知想到什么,缺乏血色的颊上浮起一点红晕。
边上玄衣金线的少年认真听。
一旁树丛传来间歇的虫鸣。
“醒来便能喝药了。”
——当然该脸红,因为她爹“喂糖”可不是这般喂法,顾鱼也不过偶尔瞧见一次……她当时怕不是疯了,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顾鱼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珣将木案上的药端过来,舀起一勺药汁,不熟练地哄道:“既吃了糖,便该喝药了。”
说着,将那银匙递到顾鱼唇边。
“你……”
顾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后恼羞成怒,边怒边咳着扭过头去:“出去!荔枝!我要荔枝!荔枝在哪儿?!”
*
大抵是被陆珣气到,顾鱼一病病了数日,后来倒不似起初那般难受,只是身上酸软,整个人都不爱动弹,一睡便是一个午后。
陆珣偶尔过来看她,她只用被子蒙着脸,不愿同他说话。后来对方似是渐渐忙碌起来,来得也少了。
“这几日下雨,到处皆是潮气。”荔枝自殿外进来,小声抱怨。
顾鱼正初初醒来,拥被靠在榻边,闻言一怔:“下雨了?”
她猛然意识到,病中不知时日,现下已距梦中徊河决堤的日子越来越近。不知是心中暗藏的焦虑压垮了她,才生出这一场病,还是她潜意识想借此逃避自己对事态的无能为力。
既如此,太子的忙碌……她喉头微梗,问荔枝:“外头可……可有什么传言?”
荔枝疑惑,半晌皱起眉,不满道:“是哪个碎嘴的说话叫您听到了么?”
顾鱼挑起眉,不想荔枝竟是有意瞒着自己,心中浮起一点不详预感,只见后者犹豫片刻,道:
“徊河于俪州、僳州沿岸决口,圣人下旨,命大皇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前往遣南募银。”
没有太子?顾鱼一怔。
“也命太子殿下……前往灾区主持大局。”荔枝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