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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荒谬,每逢有灾,朝中确会遣使者前往,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有叫一国储君往受灾地区跑的?顾鱼面色微变。

      荔枝又接着道,“听说一并前去的还有吏部左侍郎沈大人。”

      “沈大人?”顾鱼怔了一怔。

      是了,梦中去僳州的巡抚史便以吏部左侍郎沈澹为首。这位沈侍郎出身微贱,乃是嘉泽十二年的探花郎,入翰林院编撰后下放俪州知府,在任三年政绩清明,借此青云直上,回京不久便入了内阁。想来圣人此番调遣也是抱着前者更熟悉当地局势的考量。

      因三皇子去的是遣南,顾鱼对徊北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只知因汛情凶猛又赈济不及,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后就此落草,劫掠起周边地区未曾受灾的村落,仿佛还小规模爆发了一波疫情。沈澹一行去了那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将局势稳定下来,撑到三皇子募至银子。

      然而这些风言皆被一则轶闻压下了风头:这位沈侍郎一趟巡抚不仅得了政绩,还娶回个千娇百媚的夫人,可谓是春风得意。

      “朝中就无人担忧太子前去会出什么意外?”顾鱼问。

      荔枝压低声音:“宫里都说,这是圣人在为将来传位作准备呢。”说完这句,她恢复正常音量,安慰道,“有侍卫保护,应当出不了什么意外吧?”

      应当出不了什么意外……可悬光中毒一事依旧压在她心间,虽不至寝食难安,却也如鲠在喉。

      如鲠在喉,然无能为力。

      许是日有所思,顾鱼当晚又做起了梦。

      她这几日昏昏沉沉地睡了许久,却不曾再陷入什么梦境,最多是些散碎的童年片段,醒来便忘了。这次却不同,她仿佛被关在一处漆黑的所在,丝光也无,甚至难以判断是否睁开了眼睛,想动,却又不知哪儿是手哪儿是脚。

      若不是在梦中,恐怕不过片刻人就要疯了。但顾鱼有隐隐约约的预感,这同之前梦见悬光和兽监一般,于是静心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声音响起。

      是在近处,却仿佛隔着什么,好在她仍能听清。

      “仲芳,圣人同意让太子巡抚徊北,你竟不觉意外?”

      这一句便吸引了顾鱼的注意力。

      “有何意外?圣人向来爱重太子,想来是觉得太子被教养得过于慈和优柔,便想借此机会让他历练一番。”另一个声音答。

      “那为何不叫太子去遣南?”

      “募银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遣南士族商会盘根错节,便是你我都未必能在冯节高那个惯会绕弯的老家伙处讨好。”

      “那……”

      “我已给他去了信。”

      “可若是拖延太久,大皇子忍得了么?”

      “忍不了也得忍,他忍了这么多年,还差这一时半会?”

      闻言,另一人笑叹一声。

      “便让那冯节高寻由头为难三皇子一番——至于时间,现下徊河沿岸乱成一团,谁知还会有什么天灾人祸?”

      “是啊,不说民怨,此番死伤又有谁能断言不会有疫?不过那沈退静……”

      “他不过是个腹中有几点墨水的狂悖书生罢了。”那声音冷哼。

      “话可不能这么说,他当年从小小县城考出摘了探花,又哄得迦柔公主倾心,自然有几分手段。”

      “那你看如今长公主可还给他半分眼神?”

      “我却说的是,他曾任俪州知府,想来对当地情况了然于胸。”

      “……这便是为何需我们好好筹谋了。”

      “是啊,意外……总是要好好筹谋的。”

      意味深长的话语声中,顾鱼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推,身不由己向后坠去——她醒了过来。

      乌发雪肤的女郎正卧在榻上沉睡,周身簇拥的均是遣南贡缎,不会有一星半点伤害到她娇嫩的肌肤。

      见她面容恬静,榻边的人动作放得更是轻缓,为她掖了掖被角。

      是荔枝?顾鱼想,恐怕是之前风寒吓着她了,这才大半夜进来为她盖被。

      念头片刻便从脑中划过,她又将注意力回到梦中那段谈话:“仲芳”是谁?那两人是想绊住救济银?还提到了大皇子……大皇子忍了什么?

      ——对了,她该把那些东西记下来……!

      顾鱼掀被坐起:“荔枝点灯——”

      她没能将那话说完,立在榻前的人长身玉立,挺拔宛若崖间青松,显然不是荔枝。

      “——太子殿下?!”

      顾鱼咽回险些溢出喉咙的惊呼,失声道。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明月高悬,皎洁月光自只开了半寸缝隙的窗棂溜进来,洒在寝殿地面上。

      郎君的侧颜浸润在那薄薄月辉中,眉眼清隽,鼻似悬胆。他也未料到榻上女郎会突然起身,目中流露出一分惊讶,却很快便氤氲在朦胧的月色里了。

      陆珣温声道:“抱歉,可是吵醒你了?”

      “并……并未。”顾鱼下意识答,抬手摁住砰砰乱跳的心脏,掌心有一点潮湿:现在是几更天?他、他为何大半夜进来……

      “三日后我便要启程前往徊北,你在宫中多多保重。”对方静静道。

      顾鱼仍未从方才的讶异中脱身,只望着他不说话。

      陆珣继续:“同行还有吏部沈侍郎。”

      “沈侍郎……”她愣愣地重复一遍,脑中忽然响起那句“……又哄得迦柔公主倾心,自然有几分手段”,那沈侍郎还同姑母有过纠葛?

      陆珣颔首。

      榻上的女郎怔怔望着他,像是还未从梦中清醒,她生得那般美貌,如同只有皇家才能供得起的花。不过陆珣知道,她在旁处也能开。

      ……只是他觉得自己能让她开得更好罢了。

      他并不多想,也不愿扰她休息,只简短道:“睡罢。”

      女郎的睫羽微微颤动,忽然问:“殿下,是谁在朝上提要让您去徊北?”

      陆珣微顿:“我身为一国储君,巡抚灾区是应尽的职责,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郎不答,仰脸望着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便不睡的模样。

      比起拂衣卫最近查出的事,前往徊北不过是小节,即便后面或许有他大哥的手笔……陆珣稍稍停顿,在女郎殷殷目光中答,“礼部赵郎中。”

      顾鱼没听过什么礼部赵郎中,咬了咬牙,低声问:“那赵郎中,可是字曰‘仲芳’?”

      大不了用无意听闻来推脱……她对上陆珣若有所思的目光,屏住了呼吸。

      然而对方并未发问,只平淡道:“赵郎中讳慎字退之,朝中字‘仲芳’只有一人。”

      “……是谁?”女郎追问。

      她仿佛是知晓了一些东西,却知道得不够多,也很乱。陆珣平静地想,又回忆起女郎娇滴滴说着“又听闻是它忠心才未叫殿下伤得严重,便想为殿下探望探望它”的神态,依旧不曾问,宛如没有察觉蹊跷一般:“户部尚书段守心。”

      户部尚书段守心!

      顾鱼心念电转,大皇子的母族正是姓段!这么说那幕后黑手是大皇子一系,此前的担忧和兄弟情深,都是后者装出来的?太子真的一无所觉?

      总不会这么巧是同姓罢?这名字听着有几分耳熟……她苦思冥想中,榻边的人又开口,“端妃称段尚书一声二哥,二人皆出自遣南段家。”

      竟是将她思索的东西说了出来。

      女郎微微瞠大双目,显然是对他的话猝不及防,眼中闪过几丝迷惘。

      她不确定段守心和段妃的关系,也不知段守心是谁,只知一个“仲芳”便直直问了出来,显出十分的天真和不设防。陆珣心中一软,更不想同她计较这些散碎消息的来源。

      他也明晰顾鱼这一问背后的怀疑和试探,眉目温软下来,“赵郎中谏言背后确实有段尚书的手笔,我已知晓,你不必担忧。”

      大哥……大皇子恐怕并未想这么多,当是段家自己的筹谋,而段家并不足为虑。

      谁担忧了?顾鱼条件反射想反驳,却又在对方的目光下悻悻住嘴。他知晓什么?悬光的事他到现在什么都不知晓!

      如是遣南段家,怪不得段守心与冯节高听起来十分熟识,还要给对方去信……上一世太子并未巡抚徊北,大皇子、三皇子仍被为难,最后还是三皇子依着神秘人的信募到粮银,可是冯家耍了段家?

      梦中二人还道什么“意外”,莫非是继给悬光下毒之后,又要故技重施?

      纷乱思绪将她的脑海搅成一团浆糊,最后沉淀成一股莫名冲动:“殿下,我同你一起去徊北!”

      顾鱼说出口自己都愣了愣,却觉得这未必不是个好主意,便又重复一遍,“殿下,阿鱼想同你一块去徊北。”

      女郎的嗓音是那般娇柔,尾音带着一点颤,宛如枝头骤然盛放的花,热烈芬芳一下子馥郁了夜色。

      陆珣这下是真的怔住了。

      此时天上有云飘过,遮住了大半月轮,透进来的光线便也暗下去,只裁出殿中一坐一立两个身影。

      坐着的那个挺直了背,仰起脸殷切地瞧着对方,圆润肩头上披散着乌发,显得整个人愈发娇小羸弱。

      站着的那个头戴玉冠,丰神如玉,宽大袖角似有所无同榻上堆叠的锦被相触。

      郎君和女郎在沉沉暮色中对望。

      陆珣想说话,却不知为何没能开口,有什么柔软又仓皇的情绪攀上喉咙,让那原本对着女郎便温软十分的眉目几乎融成了一滩水。

      好在那云尚未离开,他自己不知晓,榻上的女郎也不知晓。

      他试了几次才说出口:“旅途艰苦劳顿,你恐怕并不适应……”

      “殿下瞧不起我?”顾鱼问。

      她只在甫一出口有些害羞,很快又安慰自己:她才不是要去帮太子,只是徊北百姓无辜,若是叫段仲芳得逞,岂不是平白让他们多了流离失所的时间?况且她也从梦中知晓了一些募银之策,说给太子听叫他给三皇子去信,岂不是比那神秘人可信更多?

      也就抛却了羞耻心,大胆道,“殿下,我与你不过新婚,你也舍得抛下阿鱼一人?”

      “……”

      榻前的人并未言语,顾鱼也无从得知他的态度是否松动,只好继续:“殿下,徊北路远,阿鱼也吃得了苦。”

      她说到最后,甚至大胆去拉陆珣的袖子。那也是上好的缎,握在手心凉津津的,上头凹凸不平的是那蟒纹。

      不过一下便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当年……当年我也同殿下说过,我小时和爹娘便在徊北那带。”

      顾尚儒当时随兵驻在宿平,虽不在徊河沿岸,但也是北边,这话说得也不算错。顾鱼理直气壮起来,“当年我随姑母回京,也未觉得不适应。”

      那云开始微微飘动,殿中逐渐又蒙上薄纱,面前人的轮廓清晰起来,只是依旧瞧不见他的神情。

      良久,对方终于再度开口。

      那声音依旧温柔轻缓,却听不出丝毫动摇:“此次去徊北不方便带你,待我回来,寻个日子带你去遣南玩耍可好?”

      这有遣南什么事儿?顾鱼还要再说,对方却轻柔坚定地抽走了袖子,那光滑的缎料自她掌中滑走,叫她莫名其妙地心慌起来。

      又委屈。

      她都这般……这般剖白了!还用这种话敷衍她,在他心中她就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娘子么!

      那冲动便又控制了她的喉舌,一句话冲出喉咙:“殿下,你当年为何听我说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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