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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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少年又要开口，顾鱼直接打断：“多谢，不过我自己够得着，不劳太子殿下。”
陈芒于乡野中长大，虽不是不识尊卑——她反而对这世间权势地位差异更是体悟深重，却尚未来得及教导自己的女儿。陆扶月更不会教顾鱼这些，因此她对太子也还是“我”来“我”去的。
这话说得也很不客气。
太子却没有生气，只目光颇为奇异地望了她一眼，将那灯盏递过来。
他行动间不疾不徐，显出十分的皇家风仪，顾鱼不愿示弱地微微扬起头，伸手去接。
那灯用得是上好的沉香木，触之生温，然而到手便是一沉。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一惊：糟糕。
不等她作出反应，手被什么拢住了。
这位太子殿下并不如表面瞧着这般温暖，实际触碰到时带了凉意，说雪水过于冰冷，大抵是山中泉水，或是什么玉石罢——顾鱼胡思乱想，微微瞪大眼睛，凶巴巴问：“做甚么？难道我会拿不稳不成？”
总之，他瞧着有点像春日松树的枝条，真正握上来时又不太像了，如今天气转凉，顾鱼被这样一拢，竟微微打了个激灵。
太子倒不曾因她堪称不敬的态度生出什么情绪，毕竟她一开始就不曾行礼，望过来的眼神也不似宽容，只是平静。顾鱼依旧凶巴巴瞪着他，对方看起来实在缺乏上位者的威严，平白叫她胆子大了几分。
好在那手不过稍作停留，确定她拿稳后便收了回去。
玄色的袖垂落，挡住如玉指尖，上头有经久握笔生出的茧，更加像新生树木的枝条了。
因二人年岁皆小，顾鱼倒没生出什么对方是在轻薄自己的怀疑，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行事古怪——作为将来要坐拥天底下至高无上权势的人，他看起来太温和、太无害、对陌生人也过于温柔了。
何况那个“陌生人”对他态度还不如何。
那些传说中的大儒课程竟教出这样一个太子？他真能压住朝堂上那些波谲云诡？
顾鱼来了宫中几日，对这位太子殿下的课业忙碌有所耳闻，因是储君，对方并不同其他皇子在一处上课，平日里也无甚休闲时间。难道他平时见不着同龄人，才对自己这般和蔼？还是把她当作荣安和福安看待了？
一番思绪作罢，现实还是二人在原地干巴巴站着，顾鱼不知自己该转身离开还是等对面人说话，只好同他大眼瞪小眼，就在她即将忍不住时，对方开口了。
“孤对令堂之事有所听闻，还请顾娘子节哀。”
顾鱼皱了皱眉，冷淡地应道：“多谢太子殿下。”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问：“顾将军出征平叛，未能见到令堂最后一面，你可有遗憾？”
这话听着如同在诘问她是否会因此对朝廷——或是她爹心生愤懑，然对方语气依旧平缓，并未带有压迫，顾鱼本不想答，余光瞥见那袖上金线盘龙，还是道：“我爹既是主动出战，我娘也知晓，有何遗憾不遗憾的？”
“即便出战并非非顾将军不可？”
“殿下这话说得奇怪，这天下的将士有谁不可替代？若人人推诿，谁来护得家国平安？”顾鱼有些生气，话便也说得刺人。
说完才后悔，对方贵为一国储君哪会不懂这些？若是因她言辞不敬治罪……她咬住唇，一时不知是否该请罪。
宫中都说圣人同皇后鹣鲽情深，可皇后如今凤体不佳，圣人执意御驾亲征，“遗憾”一词，太子是否在影射什么？
想当初皇后嫁于圣人时，后者还是个默默无闻的皇子，而前者也不过是个区区七品提督卫的女儿，宫中陶贵妃尚且一手遮天，是她伴着圣人于腥风血雨中登上帝位，还为他诞下皇儿。
为了表示对发妻的尊重与宠爱，次子甫一出生圣人便封了太子，并不给其他妃嫔奢望的机会，帝后也算一段佳话。如今明眼人都能瞧出奉平王造反一事的荒谬——宁谷战事吃紧是因那处易守难攻，对方要打上京城却是难上加难，哪里值得天子亲自前往坐镇？
是以起战至今只在百姓中掀起了一阵波澜，京中权贵均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宫中愁云与其说来自前线战事，不如说正是源于圣人亲征，只怕战场刀剑无眼生出什么意外。
以上种种却都不是顾鱼一个将军之女能插嘴的话。
“孤并非此意。”太子摇了摇头。
他眉峰微蹙，仿佛在斟酌用词，身上此前那股属于兄长——或是上位者的气息淡去不少，倒像是真心实意在苦恼，顾鱼瞧了眼手上的灯——提久了还真有些沉，自个都不知自个领会了什么，慢慢道：“我娘和我爹……是剿匪时认识的。”
她娘那时还是个游医，居无定所，路过那个寨子被半强迫半邀请捉过去给大当家的儿子看诊，她爹尚且是个百长，率兄弟上山剿匪，不巧把她娘也当作了贼窝里的人。
“我爹一路做了将军可不是靠耍嘴皮子，自然有马革裹尸的准备。我娘习医，没有我的时候，她一直跟去军中，有了我才留在家中。”
她说着，手中一轻，对面的人又把灯重新拿了回去。
大抵是让她继续讲的意思。
“听军中的叔叔说，若是我爹受了伤，我娘脸色便不好，沉着脸为他包扎，要他千般赔罪才能哄好。”她于是继续。
太子若有所思，他提着灯，微垂的睫羽遮住了此前顾鱼瞧见的光亮。
“……爱之深责之切，不过大丈夫志在四方，我娘理解，且她自个也爱行医救人，所以……”顾鱼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甚么话，一时怔忪。
陈芒也爱行医救人，然而医人者不自医，便这样莫名其妙染病去了。
她是遗憾的罢，所以最后病至昏沉，还是忍不住同自己说了一句：“可惜不能看我们阿鱼长大。”
顾鱼思及那时娘亲沙哑却温柔的嗓音，眼圈一红，不知不觉落下泪来，那水汽氤氲了视野，眼看要滚落下去，眼前突然递来一方手帕。
……她一个女儿家，还会没有手帕不成？她没好气地想着，一把抓过那帕子摁住双眼，不愿让边上的人瞧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抱歉，”说话的声音比之前更温柔了，“节哀。”
“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被这样询问的人并没有提出异议——譬如是对方径自说起了这个话题，只沉吟片刻，问：“顾娘子可愿再说一些顾夫人和顾将军的相处？”
顾鱼轻轻越过帕沿去瞧太子，对方眸光清湛，似是真心询问——然而哪会有人对着刚丧母的小娘子要求她讲爹娘相处的往事？伤口撒盐也不是这般撒法罢？
可她竟不觉得这要求突兀，她也想有个人同自己回忆娘亲，可陆扶月怕引她伤怀一直不提，便只好忍着，莫非对方是看出了这一点？
那双眼形如桃花，睫羽浓密，瞳仁漆黑如点墨，浮在最上边的情绪并无攻击性，再底下顾鱼也瞧不清，于是慢慢捡想起的说。
“我娘喜爱钻研医术，我爹便到处去淘书，可医术需要同旁的大夫交流，这世间女大夫又少，每次我娘去医馆探讨，年老的还好，只要年轻一点，我爹便呷醋……”
顾鱼平复心情后，想起娘亲只余孺慕和思念，并不再落泪。她不知晓对方为何想听，但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听众：话少，且专注，并不会作出评判。
这般一人说，一人听，树梢挂着一轮渐满的月，月辉似纱，夜凉如水，远处宴上偶尔传来隐隐的欢笑声，但皆渺远在风中，只有彼此言语是清晰入耳的。
她将自己记得的一股脑都说了，站累了便席地而坐，最后说着说着竟不知不觉睡过去，倒是入宫以来前所未有的安眠。
再醒已是在慈息宫，陆扶月说是宫女送她回来，只道她是在宴上睡着，并未提及太子，顾鱼便心中有数，只央陆扶月为自己请来老师——她此前一直被陈芒夸五感敏锐适宜学医，哪里晓得别家小娘子学得都是琴棋书画投壶行令，她才不想被比下去。
旬日，宁谷又传捷报：奉平王兵败如山倒，自戕于阵前，大军不日将班师回朝。
与之相随的是噩耗，皇后病入沉疴，此前多日水米不进只靠汤药吊命，得知消息似是放下心中惦念，半日便薨了。
消息伴着袅袅钟声传遍京城，宫内均服缟素，京中大臣举哀。
皇后灵枢安奉于正殿，顾鱼同陆扶月一并前往。
几位皇子公主跪在灵前，再一旁是以静妃、端妃为首的宫中妃嫔，皆面容哀戚。
离灵枢最近的便是太子。
顾鱼远远望了一眼，在外围跪下，心中同情：皇后娘娘是否心存遗憾？太子他又是如何作想？对方大抵是陷在她此前那般情绪中——
呜咽不绝、不知真心假意的哭声里，她于某个瞬间对上太子抬起的双目。
依旧安静温和，且清明。
没有丝毫泪光，只眼尾晕了点红，叫顾鱼心中剧烈一颤，泛出不知是什么、却意外猛烈的情绪来。
她自榻上起身，赤裸的双足落在冰凉地面上，梦游般往旁侧去，打开搁在角落的红木箱子。
记不清那时的心情了，应当是感同身受罢。
箱子里头是那盏花草垂苏雪纱灯，她摸了摸上头君子草开的花，又将盖子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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