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精不想嫁太子了》也透

18、第 18 章

　　也是秋日。

　　奉平王屯兵宁谷，于八月二十五日率军北上，无声无息抢占了最近的合城。圣人震怒，御驾亲征，彼时尚未卸甲的顾尚儒自请出战，留妻子陈芒和不过垂髫的顾鱼在家中。

　　陈芒乃一介孤女，幼时凭超乎寻常的天赋得了游方郎中的教导，长大便也做了游医，由此与顾尚儒结缘，二人婚后鹣鲽情深，从无龃龉，她也就此安定下来，于城中开了家医馆。

　　顾尚儒出征，陈芒虽心忧丈夫安全，有人求上医馆时仍照常外出看诊，不想某日回来便身体不适一病不起，来不及等军中送回消息就香消玉殒了。期间恐这病传染，她让丫鬟婆子带走顾鱼，自己独自锁在房中，每日只隔窗同女儿说几句话。

　　所以那日子说慢很慢，顾鱼每天每天都在院中翘首以盼，要等日头从天边爬到正顶上才能去见娘亲——说快也很快，上一次见到的娘亲还那么鲜活温柔，下一次便是……哦，她并未见到陈芒的最后一面，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的丫鬟婆子用白布把娘裹了，只叫她远远瞧见底下模糊的人形。

　　总之，最后陆扶月顺道过来接人，因有伤在身下不了马车，让门房进去通报，瞧见的便是披麻戴孝走出来的小小女孩。

　　那女孩年岁虽小，眉眼间却已有后日风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过来，饶是陆扶月见惯了各式美人，也被瞧得心中发软。

　　“我是陆扶月，前些日子同你爹结了金兰，你可唤我一声姑母。”她柔声道，见顾鱼下巴尖尖，被风一吹便要飘走的模样，挑起眉去问她后头跟着的丫鬟婆子，“你们怎么照顾自家姑娘的？怎么叫她小小一个人儿瘦成这样？”

　　“是我爹让你来的？”女孩没管后面那句，仰起脸问。

　　“算罢。”陆扶月腹上伤口一阵阵地疼，然此是她同顾鱼第一次相见，怕她觉得自己轻慢，便兀自强撑，只等她问一句“我爹怎么不回来”。

　　“你来做甚么？只是为瞧我一眼？还是我爹托你照看我？”女孩一连串地问，她声音清脆，语调冷静，倒不似表面这哀毁骨立的模样。问罢，她抽了抽鼻子，“你受伤了？受伤便好好靠着罢，反正我们如何都能说话。”

　　陆扶月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顿了顿，慢慢靠到身后的软枕上，态度倒是更慎重了些：“我封号迦柔，别人称我一声长公主，你可曾听过？我听闻你家中现下并无长辈，便自作主张想来接你去我的公主府。”

　　倘若一开始她还未下定决心，转道过来更大原因是害怕回去见到那人，同这小娘子说了几句倒想带回去养了。

　　顾鱼盯着对方瞧了一会，面前的女子生得比她娘还娇柔温婉，说起话来却很是爽利，一对拢烟似的柳叶眉虽轻轻蹙着，似是压着什么心事，还是流露出遮不住的巾帼气。

　　于是勉为其难地应：“好罢，你等我一会。”

　　陆扶月蹙了蹙眉：“我府上什么都有……”

　　“我娘的骨灰都有？”女孩冷淡地问。

　　陆扶月：“……”

　　陆扶月：“你去罢。”

　　她这素未蒙面的嫂子雷厉风行，病中都能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亡故后尸首也说烧便烧，怪不得能教养出这样的小娘子。

　　顾鱼便抱着她娘的骨灰随陆扶月去了公主府，后者回去便病了，精神头稍稍好起来一些，宫中传来消息，德太妃旧疾复发，思念女儿，唤陆扶月入宫侍疾，顾鱼也跟着进宫。

　　短短旬日数遭变化，她愈发的瘦，也不爱同人说话，陆扶月自身焦头烂额，发现时竟不知如何补救。

　　好在不久前线传来捷报，后脚又正好接着荣安公主生辰，皇后便下凤令大办，给京中年岁差不多的小娘子都递了邀请，好用喜气冲一冲。陆扶月便将顾鱼哄出慈息殿，望她趁此机会与同龄人好好玩耍。

　　当日，宫中各处都上了灯，映得宛如白昼一般，小娘子们穿行宴间，笑也盈盈，嗔也盈盈。因主角是荣安，皇后又病着，其他妃嫔、并荣安的生母端妃都未出席，只派人送了生辰礼过来，让这些小辈们玩乐。

　　陆扶月的贴身婢女方昙轻声细语着为顾鱼讲述宴上各个小娘子的来历。

　　那杏眼黛衣的是薛尚书家庶出大娘子，红衣的是薛家嫡出二娘子，身量高的是沈侍郎家沈娘子……

　　只见她们三五成群，有的投壶，有的行令，有的下棋，边上还辟了捶丸和射箭的地方。

　　可惜除了射箭，顾鱼一个都不会。有小娘子见她一人坐在那儿，鬓边只簪了朵白花，认出是顾将军的女儿，邀她一块玩飞花令，顾鱼淡淡摇头拒了，只和方昙说自己要去赏旁边树上的宫灯，让她别跟上来。

　　因这一片皆是让她们玩乐的地方，方昙便默许了。

　　“薛姐姐，她不领情呢。”有人小声抱怨。

　　顾鱼才不管她们如何说，横竖在场没哪个小娘子比她好看，只刚刚同她说话那位凭气质略显突出——哼，待她也学了棋琴书画，总也不会比对方差。

　　她方才瞧见那边有盏花草垂苏雪纱灯，上头绘着她娘之前提过的君子草，想去摘下来瞧一瞧。

　　说是草，其实会开白色的花。那游方郎中留给陈芒的简著曾说，这草连花带叶入药或有解毒之效，具体如何使用却尚待验证，是以染病前陈芒都一直惦记着，尝试将其入药，可惜……

　　顾鱼挥去回忆，踮起脚去够那盏灯，细嫩如春日柳条的手指只摸到纱上翠绿的草叶，再往上却够不着了。

　　早知道便还不如让方姑姑跟着。她鼓了鼓腮，准备调转去找方昙，瞳孔忽的一缩。

　　有只大一些的手帮她将那盏灯摘了下来。

　　是只属于少年的手，许是比她年长岁余之故，已自有雪松般的风骨，使力时能瞧见上头蜿蜒去袖中的青色经脉。宽大的玄色袖角上用金线绘了什么纹样，轻柔地拂过她的肩。

　　还有股极淡、说不清来源的香味儿。

　　大概是瞧那灯瞧得入了迷，她竟不曾听见有人靠近的动静！

　　顾鱼瞪大眼睛，警惕地撤手往边上横跨一步：“见过太子殿下。”

　　只短短一瞬功夫，她分辨出那袖上盘旋的是只四爪金龙，来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将来会接手帝位的少年比她高上不少，但也需踮起脚才能够着树枝。他提着那灯，融融的光照亮尚不及生出棱角的面庞，眸中也含着一点宛如春水初生的光亮，温声道：“顾娘子。”

　　顾鱼瞧了瞧对方，又瞧了瞧对方手上的灯，没说话。

　　这位储君很受两位妹妹的喜欢，荣安公主作为寿星更是拖着他不让走，这会怎么跑这犄角旮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