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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外头笼上暮色的时候,顾鱼叫荔枝去厨房做了碗银耳雪梨羹,亲自端着往偏殿去。

      依旧无人拦她,只有守在书房外的临和对她行礼:“太子妃殿下。”

      顾鱼漫不经心地点头,脚步微顿,单手叩了叩门。

      房中角落里摆着绿釉铜鱼多枝灯,光线到案边逐渐暗下去,又被陆珣跟前那一豆烛火续上。

      那人抬眼望过来,温声道:“太子妃。”

      烛光打在他面上,愈发显得人面如玉。他手中握着书卷,白色常服袖上的流云纹样一路迤逦至膝,像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又像山中不知岁的仙人。

      “殿下。”顾鱼屈膝行礼,迈入房中,裙摆滑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她只同陆珣对视了一眼,便垂下眼睑继续道,“殿下,我让荔枝熬了银耳雪梨羹,端来给您尝尝。”

      她轻轻将木制托盘放在案边,又亲自端出那白瓷盅,猫儿眼弯弯,“殿下读书辛苦,先尝一口解解乏罢。”

      顾家娘子放下身段讨好人时声音又软又娇,眉眼带笑的模样分外温柔小意,同此前或是胡搅蛮缠或是冷若冰霜的作态截然不同。如若坐在这的不是陆珣,恐怕要觉得她在这银耳羹中下了什么毒要骗人吃下去。

      然此刻坐在这的确是陆珣,所以他面色如常地颔首:“多谢太子妃。”

      说完这句,他并未去拾一旁的瓷匙,只耐心望着她。

      ——奇怪,对方在她面前一直无甚攻击性,顾鱼却仿佛被那目光看穿,生出一点羞恼:这是觉得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有话要说?她没忍住:“殿下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银耳雪梨不合胃口?”

      陆珣微顿,温声提醒:“太子妃有话直说便是。”

      她往案旁一靠:“我一定要有话说才能来找殿下?”

      ……不对,她明明是想温柔些,好叫太子能把她的话听进去,怎么说出口又成了这模样。顾鱼有些懊恼,索性装作方才没说那话,“殿下,您瞧外头阴沉沉的,是不是要下雨?”

      这话问得有趣,现下已是酉末,外头不黑沉沉,难道还能亮堂堂的?

      陆珣却不曾发笑,只静待她说下去——他看起来总是很有耐心,顾鱼心中微定,接着说:

      “殿下觉得,若连日大雨,徊河可会涨水?下游堤坝可能防住?”

      她话音发涩,背在身后的手蜷起,掌心渗出零星汗意。

      “若连日大雨,自然会涨水。”

      “那殿下可知甚么预防之法?”她脱口问,“可否提前将沿岸百姓都迁走?”

      陆珣微微摇头,缓缓道:“徊河水道流经宿安、奉宁、潞山、俪州、僳州,莫说支流无数,你可知共有几处堤口?”

      顾鱼咬唇不语。

      “便仅下游俪州和僳州,”说到这里他话音微顿,顾鱼紧张地屏住呼吸。

      “俪州西临田家口,僳州西南有惠民湾,西北接佛口渡,后者虽去城数十里,附近也有不少村落,居民重迁,不到逼不得已,难以率民迁居。”

      她不意对方对沿河情况了然于胸,不由怔住,

      “正因如此,工部年年拨款募民修缮河堤,沿岸建立驿站,便以汛时奏报。”

      “那——”

      “河中立有水则碑,若是水涨过线,自有羊报向下游通知沿岸州府加固堤防,及时疏散。”

      “那殿下觉得,有这层层河防,如何才会造成决堤时沿岸民众撤离不及,造成死伤?”顾鱼不知不觉向前倾身,盯住陆珣的眼。

      对方不闪不避,平静道:“或是水势实在紧急,或是沿岸州府沆瀣一气,隐瞒不报。”

      二者顾鱼皆无能为力,圣人向来视治水为要事,设有严苛的河防令,对隐瞒不报者惩处酷烈,如何还会……她总算死了心,也明白了为何当初顾尚儒不曾细问,一时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怅然若失——或许还有对沿岸百姓的悲悯与歉疚。

      众多情绪堆在心间,叫她怔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此时已与陆珣凑得很近,两人相聚不过数寸,稍往前便能呼吸相闻。

      对方面容平和,微抬的睫羽在眼下拢出一小片阴影,却不显得阴郁。

      那眸子是纯粹的黑,一如外头静而深的夜,里头装着、只装了一个小小的女子——那女子云鬓金钗,朱唇微张,眉间缠着盈盈愁绪。

      顾鱼心底一跳,那些情绪呼啦啦落下去,不知落到了哪儿:“殿下不觉得我在胡言乱语?不觉得我一介妇人杞人忧天?”

      “既是心系沿岸百姓,如何算是胡言乱语?”况今岁徊河沿岸气候有异,已有旬日不曾降雨,决口之忧并非空穴来风。陆珣未将后面的话说完:他的太子妃当不知这些,这些问题许是全然出自女儿家的直觉。

      弓身向他倾来的女子面容一半被案上烛火照亮,一半拢在暗处,那光为她旖丽的五官上了一层釉彩,望过来时一如书中勾人心魄的貌美妖精。他静静注视着对方,看到的却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女孩。

      那女孩眼中明明带了点泪,瞪人和最后笑起来的样子却都是明媚的,他此前不明白,现在仍不明白,不过是从好奇……最后觉得珍贵。

      ——连语气都如当年一般,仿佛带了淡淡的委屈,又似只是寻常反问。

      他心中一软,柔声道,“三弟同你说得话毋需放在心上。”

      什么……顾鱼眨了眨眼,倏得直起身:“你怎么知道我同三皇子说得话?”

      陆珣平淡道:“这是东宫。”

      顾鱼:“……”

      她忽觉不对,“那当初圣人下旨赐婚,殿下可有提前知晓?”

      案前男子微不可查一顿:“自然知晓。”

      他答得这样直接,顾鱼倒不知该如何去接:“那殿下可知晓,当初……”我那句“倾慕太子殿下”并非出自真心,你如今可有觉察出我的回避与拒绝?

      “当初是我选了你。”陆珣静静道。

      他眸光清湛,直直望进顾鱼眼底,顾鱼被里头盛得东西烫了一下,立刻别过头去。

      什么叫“我选了你”?明明是她选的,是她自作孽,想要谁人及不上的荣华富贵,现在又害怕自己会变成梦里那般……她胡思乱想着,思绪却仿佛被什么撩着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窘一路烧上面颊,叫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以太子妃……阿鱼。”

      对方仍在说,甚至终于未再唤她“太子妃”,那声“阿鱼”叫得她心头一颤。

      “珣不会负你,你莫要……不安了。”

      谁!不!安!了!

      顾鱼大步跨进主殿,一头扑在榻上,手心湿漉漉的汗蹭着锦被,又烫又燥又凉又潮,叫她攥紧那布料,狠狠往下锤了一锤。

      她听完那句便再忍不了,直接夺门而出,连候在外头的荔枝和为她提羊角灯的宫女也未等,风风火火回了殿。

      她就是怕这样,就是怕这样!

      时间过去太久,她已记不清回爹爹那问时的心绪,但当初那句倾慕……其实也并非全然撒谎。

      那年顾夫人陈芒新丧,暂且无依无靠的顾鱼同迦柔长公主进宫,第一次见到当朝太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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