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选项：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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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的嘴唇是凉的，还没隔夜的一点香，亲吻时咬开了低浓度的茶味。很久以后我都在想，语言能够改变人的心理年龄，那时候他对我说的话，永远都停留在二十多岁；他对我说的话，使裸开的丑陋和痛苦都干净地铺陈在我眼前，让初夜裹上了薄荷，热气和快感是淡绿色的。】
【我喜欢各种各样的色彩，喜欢描写每一种情感给我的触感。他是我身体里长出的第一片叶子，植物图鉴翻开的第一页。】
【我没有阴霾的人生充满了各种爱，一片一片地长叶子，那些叶子一点也不枯萎，像奇幻故事里精灵的头饰保持翠绿和清新的香气。】
【朋友引荐倾慕我作品的陌生人来见我，在那个陌生少年褪去衣服，展露淡玫瑰色、青春异常的身体时，我的身体里就想起了另一段记忆。最后一个夜晚，他紧张的神情也在其他人脸上无数次浮现。】
纸页上浮现的故事，真假参半。
带有自传色彩的小说和真的自传小说是不同的，拿到法语文学学士学位的那一年，沙栀子撰写了一个留学女人的爱情故事。
中法双语发表时引起了广大的反响。
在戈利文学奖揭晓的前三个月，出版商就已经发行了近百万册，那年书店街头，纸页如雪花落到排成长列、人头攒动的队伍手中。
《轻如鹅毛》杂志上发表了一位读者的评论，说“这本书在被我翻开前，gardénia对我来说，就是个用词奇怪、组局支离破碎的外籍女作家，故事是美丽的，可节奏总是飞得太快了，读过这本之后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必须成为作家了。”
紧接其后的法文研究教授来信更加夸张：“很明显，gardénia在这本作品中，重复描述了以往作品里【清凉、静谧情欲”】的主题，情感轻盈。唯一改变的是统摄力，对长短句的结合，那种故事的韵律把握到了极致。”
除开少数因为国籍而批评她这本书略有“匠气”的异议，大部分人都认同这本书独具一格的魅力，极富传染性的激情与故事中强烈的快乐。
很久以后巴黎评论的女性作家专访里，记述了这位被大学法文老师称为“gardénia”的外籍女作家，在法国生活和写作的细节：“……我将中文的故事拼凑在置换的法文里，一开始很新奇，但很快不和谐的地方就出现了。我只好一遍一遍地写，给朋友看，自己查阅，直到两种语言读出一样的颜色和情感。”
“那才勉强达到了准确。前期的几本故事，我好奇的所有事情——身体记忆、写作、情欲之间的关系。”
“直到这一本才绘制出我眼里关于这些的所有色彩。我开始明白写作就是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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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几个月前。
沙栀子穿过满是花草的市政公园上楼。原本她和朋友住在大学的郊外宿舍公寓里。
单人床窄小可怜，一张书桌和单人椅子摆在窗前。厕所是公共的，去前要带酒精消毒的纸巾。可以忍受，但等到学业外的经济来源稳定下来，他们就一起搬到了更好的地方。新居窗户外，几座教堂的塔尖蘸着天空蓝。
每天一回来，沙栀子就坐到摆出后退姿势的椅子上——那是她早上赶课匆匆抵住地面的缘故。
却正好适合她黄昏时分落座，再双手扣扶住椅子底座，和腹部一起往前榫卯住等待她续写故事的桌面。她不觉得枯燥和辛苦，只是会手指发酸。
“我可以写你告诉我的事情吗？”沙栀子低头，目不斜视，手上的笔扫在纸上，有睫毛扫过眼睑的频率。
她一写起来就像中了咒，忘记饥渴、几乎不停，但刚走进她单间的井霁知道这个问句属于他。
高瘦的青年晒出浅黑色的小臂上，长出的肌肉发力，托抱着一摞法文书到书架边。
房间外公共浴室已经开始加热淋浴的水了。
街头有吹即兴萨克斯的表演，人群聚集明显，透过内里安装的一道隔音窗。井霁是来提醒她先去洗澡的，顺便把要看的法文书从门口搬进来，分类放好，他边整理边转头问：“是哪一件事？”
放下手上的书，井霁打开房间的墙壁灯，纱窗关上，法国这个地区晚上蚊虫很多。
除了遥远的乐器隐约传来。
细微的、咚、咚。
也在房间里响起来。
沙栀子稍微停了下，手指点在玻璃缸外，好像掰手指数，“很多呀，法国年夜那天我们走失的事，海边你溺水的事……你和莱曼吵起来的事……”
……
啊，那个人。
那个叫莱曼的人曾经亲吻过她。
出身东欧一个富裕的家庭，手指上全是昂贵咖啡豆气味。喜欢写一些阶级矛盾尖锐、身份焦虑的哲学题材。
那人连眉骨在鼻梁两侧落下的阴影都傲慢，眼睛有蛇尾一样斜长的阴凉。一跟人辩论打起机锋来，法语的音念得很有怒气冲冲的压抑。不说写作时朗读出来的作品，平时说话也用长句居多，几乎不用短句。
去年他离开法国时，站在井霁身边的沙栀子面前，对所谓朋友的身份嗤之以鼻，赤裸裸地挑衅说：“没关系，我是很愚蠢，是很傲慢，但我不介意gardénia你把我写进你的小说里。”
深以为阶级或殖民题材比私人情感叙事更有意义的新锐作家，曾经直言沙栀子的故事里缺乏更深的东西，单方面争辩过，但练习语言的其中一种方式就是打开播客或者别的什么，把法语说话的声音当做背景白噪音。
泛听可以极高地培养语感和敏锐听力。
发现自己被当成泛听素材的莱曼气急败坏，在一次朗读夜之后拦住沙栀子，结结巴巴地用中文，说出幼儿差不多的词汇：“你……不好……主题……很浅……”
沙栀子很困惑地瞥了他一眼走开了。
直到那次写作工坊快结束，许多人都爱上了沙栀子那情感强烈而明亮的叙事语言，莱曼也不例外。
……
从海里被捞出来，被沙栀子紧贴口部做人工呼吸，救生员也围上来指导按压胸部积水，一阵剧烈咳嗽后，死里逃生醒过来的井霁跟那个外籍作家大吵一架。
第一次显得像会生气的活人。
井霁拿起书架上的相机，移开视线轻轻说，“我没有跟他吵架，是他骗我。”
储存在相机内的是要参加主题摄影展的内容。
他语气有极淡的怏怏不乐，肉和骨贴合得紧致漂亮的脸微不可察地垮下来，棕色眼睛霾在过于长的睫毛下，被渐暗的光线染出浅金色。
他顿了顿，控诉般地重复一遍：“海边采风的时候，是他骗我，说你在那片海域潜水十几分钟没有上来。”
一般来说作家都有多重身份，或者是社会学家，或者语言学家，井霁尝试写作时，静态动态事物捕捉能力尤为突出，文段犹如一瞬间摄取的胶片画面，缺乏一些主观情感，但构图色彩方面已经足够出色了。
或许比起笔，井霁更喜欢相机。
书架上放相机的一栏，立着一个淘来的珐琅镜，成像模糊但隽永。井霁隔着镜面折射的距离看她。
法国生活三年。
明年她就会拿到法语文学学士学位。好不容易他们才成为了这么久的朋友的，他拿着相机，忍不住扫过镜面，看了又看，想起从国内登机时，稚嫩的两张脸倒映在舷窗上，浮云和破开云层的万丈光芒从鼻梁越过沙栀子专注的眼睛、发出惊叹的嘴唇和牙齿。
那是井霁第一次注视着什么。
感到那么近、那么真实的喜悦。
看见玻璃上那张脸微小的笑，无法否认，无论多么微小也存在着，从幼年开始就忘记要如何发出的快乐和期望。
“可是我会游泳啊！”沙栀子终于短暂地转身一下，强调自己早已经掌握的技能。
没等井霁回应，她就迅速被下一个句子扯回身。
细微的、咚、咚声持续。
沙栀子经常一边写手稿，一边颇有玩心地戏弄桌上鱼缸里被声响所吸引的金鱼。这种品种的金鱼看起来漂亮，颜色缭乱美丽，脑子却很笨。她说长长的纱尾像追逐光点的猫咪背上的毛，笨拙又富有生机。
井霁再转身就只能看到她背后的残影。
在人头攒动的海面上找不到沙栀子时的心情，那么真实，现在她去浴室，井霁都有些提心吊胆了。
“那……跟沙栀子你会不会游泳是没有关系的，死是不会因为任何东西动摇的，我担心你，只能跳下去，跳下去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不会游泳了。”
说起来像七秒钟记忆的金鱼。
可是一开始他脑子很聪明呀。
沙栀子站起来伸个懒腰，顺势仰头，视线从井霁的下巴看起，奇妙的视角下看见他眼底的茫然。
这时候反而想起来当时的事态紧急。
那时她刚从便利店走出来，就被其他采风的学员焦急的叙述弄昏了，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跑到好几个抱着救生圈的救生员围起来的水域。那些救生员下潜又上浮，对着岸上景区总负责人摇头打手势，大喊“找到了，但拉不上来，他一直往下潜！”
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她一把将彩球冰淇淋寄放在不知所措的莱曼手里，跳入那片水域。
最终把溺水的“金鱼”捞了出来。
看时间水差不多已经烧热，沙栀子接过井霁放在手臂弯里的浴巾和睡衣，生活三年，她才发现他是个很笨的人，于是满怀宽容地点点头，“好吧，今天你也守在门外面，如果我溺水了一定会喊你的！”话虽如此，实际上她还在教井霁游泳呢！
照往常一样守在门外，水声让人不安。
井霁背靠着浴室门边的墙壁，手里拿着沙栀子刚写好让他试阅的部分手稿。
第一张就让人心惊肉跳。
性和爱是敏感的话题，天生带着点肉腥味儿，嘴里说出来就低俗，写在纸上也是罪证。
但总有不一样的人能写出灵魂接触感。沙栀子的初恋是那个陪她逛校庆听她吹口风琴的男人吧，已经忘记是什么样的长相，什么样的中文发音名了，偶尔对方也打电话过来，沙栀子还是会很开心地跟人说话，半遮着围巾的脸朝声筒贴过去，带着一丝香气和想念的神情。
井霁读到薄荷的气息、勾出丝绸的手指、碾碎的生腥的未经过二次炮制的香料混合在一起。
……这是爱情吗？
巨大的失落生吞活剥开了五感。对爱情概念的迟疑审视，使捏紧稿纸的手指，在井霁无法压制身体记忆的瞬间想起疼痛。
先是肚子被皮鞋踩踏的挤压感，脸上皮下充血的肿胀发热……无论心理医生问多少次也想不起来的事情。
最后是手指，那个男人哭诉爱情，玻璃边缘划出交织的占卜似的红线，那男人说，这是母亲国家所说的“缘”。要用龟甲、皮肤、血液来延续。
……
水声渐渐停歇。
咔嚓一声，整个地区的电源切断，光亮消失前一秒，井霁看到磨砂玻璃门上，那双冷汗涔涔的眼睛模糊而扭曲，比只金鱼更像金鱼的眼睛，隔着透明玻璃追逐着缸外游弋的沙栀子的手指。
惊恐与解离发作的一刻。
脑海里循环唯一救命稻草的记忆。沙栀子握住他的手指教他往前拨划。
她教他游泳，说这样害怕找不到她的时候，不要傻傻往下沉，可以一直游下去。……但还是找不到你怎么办？真是笨啊，沙栀子双手叉腰，自然地以朋友姿态数落他说，在你精疲力竭之前，我就会找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选项：C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