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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选项:C ...


  •   01

      一本小说里有无数人物,扁平人物和立体人物,在书里发挥的作用不同。那有点像做陶塑,有的是用心捏出来的,有的马马虎虎摆在台上。

      有一个很喜欢的“陶塑”,在她的台上出场了很久。

      搁在那里从不会离开。

      02

      一副金丝框眼镜,绢人一样英气干净,在那之后的目光有点苦味,瞳孔里填涂着漂亮的生巧色的寂寞。他性格谨慎持重,不肯做出下流行为,却还是想满足她的好奇欲。退场时,汗顺着指尖从脊背滚下去,激得耳廓那一圈野莓似的发红。做着生疏的事情,几乎要被一种不自觉的、下流且典雅的气质所浸满了。

      难道懂礼貌、社会化程度高的人都是这样吗?

      ……

      给“陶偶”着色那一天。

      沙栀子天然记得所有出现过的颜色——皮肤的浅淡咖啡色、眼睛对视的深绒黑、血色反复漫上体表的红。那是一种天才的敏感记忆。

      有研究说所谓的天才,只是脑神经在某个年纪前发育速度超过常人。

      等过了那个年纪,失去天分的恐慌感足以让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的人剧烈跌落。

      亲人很宠爱沙栀子,会给她追求作家职业的资金和生活费,就连很少在约定寄信日期外联系的母亲也寄来了大笔费用,据说是卖掉了一些稀有的矿藏。所谓宠爱,沙栀子不知道其中第一个字的负面含义,只觉得上面的部首是饭桌上防蚊虫的纱罩,底下一只小龙。每天回家吃饭、洗水果、在院子里跳绳的小龙。

      恋人也疼爱沙栀子,所谓疼爱,是真的会感到疼的,仿佛沙栀子成为了一道外露的伤口。只要牵挂她,就感觉到被鱼钩轻微牵扯着心脏上的肉,又不能不咬饵,不能抗拒这样的痛意。

      因为这样的爱太多,沙栀子敏感的五感,和超乎同龄的阅读摄取能力反而不突出也不重要了。

      与此同时对于爱的深切体悟也不如旁人多。

      因为那太稀松平常。

      去法国之前沙栀子没想过要把自己身上呼吸之间就流入身体的爱写出来,可作为爱之启蒙的角色太重要,给她的感观又几乎舒适到出色。

      正因如此才燃起描写爱的兴趣。

      正因为惊奇地、自然地发现——“他很喜欢我呀”,或者更成人一些地直白描述就是——“他很爱我呀”,才发现有的人竟然能爱得如此奇妙。

      如果说作家是不停捏塑陶偶的人,那么第一个在沙栀子身体里成形的就是相当稀奇的一只。

      希梅内斯的诗里,曾经说爱情竟是“如此淡薄、冷静而又纯洁”的,像“透明的空气”,像“清澈的流水、在那天上月和水中月之间奔涌”。

      沙栀子隐约在这诗里,锚定了一号陶偶的爱情理想和模样,很保守地,很退缩地期望流水一样涓涓不息,有枯水期的退路可留。

      “没关系的呀,你就在这里等我。”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但希望你等在这里,为我留在这里的心情是真实的。你能够感受到的,对吗?”沙栀子万分诚恳地对“陶偶”说,为他定好自己人生中的摆架处。

      沙栀子并不狡猾,因为那就是他想要的呀。于是在那些话说出之后,他终于把身体烧到了可重塑的热度之上。隔着几厘米,在沙栀子脸庞上,气息交织,轻声剖露自己惶惑的内心和恐惧的根源。

      兴趣立刻挤退了困意,沙栀子睁大眼睛坐起身,反而把对方吓得又往后退了。

      在沙栀子期待、跃跃欲试的眼睛里,无奈地按下她伸到床头灯按钮的手。那是一台香薰灯,可是沙栀子平时并不喜欢开灯时,会一起蒸腾出来的香精气味。平常开的都是大灯,这时候又未免太亮了。思量再三,最后打开了房间里内置浴室的灯做朦胧的光源。

      “陶偶”愿意完成沙栀子想要体验的一切。

      完成性。

      或者说完成爱。

      一开始,“陶偶”有点不知道该按照顺序做什么。先脱掉外套,还是斟酌着半折好搭在椅背上。突然站起来,弥补似的带着歉意去清洁身体,镜子前匆匆将纸巾沾湿,仔细擦干净嘴唇和手指。浑然一套祭典的程序和郑重的神情,只有一点眉梢泄露的羞赧的爱欲。

      脑中的思绪冲越过粗野的眉岸,落水到眼里时,才真正显露出那些鹿要饮水食果的兽性。

      即使人根本还是动物,无法做彻底无害的温顺的植物,也不是非要吃血撕肉才能有野生捕猎的快乐、才能展现出什么生存繁衍的原始生命之欲。

      一紧张,“陶偶”就咳嗽起来,明明没有生病,也没有什么喉咙不适,连带着腹部也轻轻抖动。“陶偶”只能听见自己说,没事的,沙栀子,我不是难受。非要用比喻来解释的话,大概就像是花液流到身上,太渴的蜂虫摄入了花粉症过敏的源头,所以才震颤得那么厉害。

      这已经是最暴露的告白了。

      因为这个房间里谁都知道。

      纵览时间的过去到现在,从这个离别前的夜色朦胧黑暗的夜晚,倒叙到书店的客座上看习题的鸣蝉的下午。“陶偶”的生命中,他的身边就只有一种花念在嘴里,藏在她名字里。

      从带着自然界淡腥生气的花根,到骤然开满的魅力的花冠,静静而欣喜地横贯了过来。

      尽管浑然不知那刺穿了一个人的爱欲和灵魂。

      但到底是幸福的,值得的。文学作品里经常把性写成死,或者是痛苦之施暴、官能之愉悦。沙栀子不太明白魏续在那时接近纸面的话,却也感到读到了不是自己世界的语言一般的诗,他脸上聚着一滴两滴的汗,掉下来时容易被温柔的神情误解成泪水。他说,恰恰是我摆放在你身上了,才短暂地寄生到一刻的死,看见自己头顶被钻开、捏开、洞开的那一个空虚的瓶口。

      “陶偶”说,我终于明白自己是天生等着容纳你、装着泥土等待你生根的一个花瓶。

      等着灵魂插落才终于满足。

      你可以拿起它,观察你想要观察的纹路,写下任何描摹的文字和发现的事实。束之高阁也好,这里是你终将会回来的地方,我永远等你将我重新摆出来的一天。

      03

      “沙栀子,你已经完全了解我,所以想要更多的能观察、书写和客居的有趣花瓶啊。”

      完全了解吗?

      每当像新生的带胎脂的鹿一样站在莲蓬头下,沙栀子就想起魏续对她说的这些话。

      嗯,或许是作家独有的浴室迷思吧。

      一旦毫无遮拦地面对自己,在镜子里、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生下来的模样,就忍不住坦诚直率起来。

      如果是陌生人也许会误解,以为那是责怪沙栀子冷酷的话。但即使过了很久,沙栀子也不会误解。

      又重又暖的水扑在身体上。

      洗掉了伏案写作很久的疲惫,沙栀子想起某个人,就像吃一种剥开后还会自动生成的糖果。

      记忆是美妙的。

      我当然不会误解的,她想。

      因为曾经的恋人脸上的神情,是嚼着薄荷叶一样的清明,温和而充满爱的宁静。仿佛深信着她是什么未经发现、未被记载的新品种的猫,看见柜子边缘的玻璃瓶罐就被伸爪去摸,不自觉往外推,看起来危险万分,却不会真的毁掉,不会真的让脆弱的东西掉在地上碎成千万片。

      但在浴室往身上挤沐浴露的沙栀子不知道,对方真的是这样想的,并且还有充足的论据。

      比如沙栀子从没有问过魏续不想提及的家庭。

      比如沙栀子从没有注视他那些细碎窸窣的、狭小疲惫的窘迫,没有在那次被父亲带着去大学找他,看见他在电影院里洗爆米花机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没有应该,也没有不应该。没有阶级,没有身份焦虑。没有辛苦也没有可怜。

      他只是在告别,送沙栀子登机时,抱着她在耳边轻轻说:“活在沙栀子的叙事里,对我来说是最幸福的一件事,每次读你的来信,好像能看见另一个世界。我喜欢那个世界,更喜欢创造那个世界的你。”

      咔嚓一声。

      “嗯?”

      沙栀子从记忆里抽离的瞬间,眼前一片漆黑。

      停电来的突然。

      还好身上的泡沫已经被水流冲下,流入下水道,脚踝处也是清爽干净的。沙栀子摸到淋浴器开关,按下去,黑暗中还能模糊看到一点物品轮廓。

      穿衣服有点勉强,等到裹着浴巾出去,房间里已经发出了几阵慌乱、仓促的碰撞声了。

      浴室外更亮一些。

      窗外响起悉悉簌簌的电闸开关声,只有远处的广场还有一点亮,几栋居民楼都陷入黑暗之中。水却没停,待会儿井霁还可以继续洗。

      沙栀子顺着一点光,看到了床边撞翻的茶几。

      几本摄影杂志、杯子摔落在地上,因为另一个房间空间小,除了床和书桌几乎没有储物的地方,所以井霁仅有的几本杂志书也放在沙栀子这里。

      因为她也会翻开看一看。

      广泛涉猎的兴趣可不是沙栀子一个作家独有的。

      身上的浴巾吸了水有些紧贴身体,沙栀子觉得有些不舒服,想尽快换掉睡衣。

      砰的一声。又有什么被撞倒了。一个高挑的身影略微弯腰、迟缓地摸索在书架边,啊是井霁,瞬间想起来的是,这个来了法国之后才被她发现有些笨的朋友在黑暗里看不清,似乎很小就有夜盲症了。

      “……是你吗?沙栀子。”

      他扶着书架转头问,似乎不太确定沙栀子的位置,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氤氲着一种高度数酒液的颜色,投来目光的时候,莫名显得有些混乱和尖锐。

      为什么要问是不是我呢?沙栀子脑中疑惑一闪而过,但现实中没有犹豫地出声:“是我呀。”

      井霁的身形稳定下来,似乎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松开手,说:“……我记得,书桌在右边,备用电源在第二层抽屉。”

      但是他手里没有手电和蜡烛,显然一路撞翻的东西已经扰乱了他的方向感。

      沙栀子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井霁,那张脸上的神情……像没有灵魂的泥胎,即使鼻梁和唇照出深浅交错的光影,在暗光里竟然比平日里显得更外貌出色一些。

      从一开始沙栀子就闻到了一种气味。

      很陌生,但能够辨认出来的气味。

      从井霁身上汨汨地散发出来。

      摄影刊物上曾经放上过井霁的照片,宣传他是有名服装设计师的孩子,摄影技巧成熟,审美风格独特,称他没有辜负母亲优越的基因。此时窗外的光是白的,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老电影一样的黑白交织,反而勾勒出一种骨架线条的优越比例。

      但那种雕塑一般的美青年的样子,几乎不是活人,沙栀子伸手去探井霁额头上的体温,碰到的一瞬间,甚至自己只裹着浴巾,也不觉得冷了。

      对方任她靠近,任她摸自己的脸。

      似乎知道是自己的朋友。

      知道是沙栀子的手。

      这会儿,井霁明明靠近透过一点光亮的窗边,却完全盲了一般地视线失焦着:“…刚刚我摸到床沿,把你的文稿推到柔软方块状的东西边上了。”

      平时井霁说话声音带着种韵律感,像钢琴轻柔的和弦,也一定会看着沙栀子和她说话。

      可说这些话时,沙栀子却莫名感到,那之中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挣扎摇晃的奇怪声音。

      凑得更近了之后,沙栀子终于听见了从浴室里走出来就有的水声,极其细微的没有拧紧龙头的水声。

      她听出声音的质感离木地板很近。

      视线下移。

      过去的恋人觉得,沙栀子是不会弄碎花瓶的猫。但没想过猫也可能遇到不知道自己已经碎了的花瓶。

      不知道是脑中解离性记忆的冲击更加痛苦,还是身体真的出现了某种幻痛,真的如烧制精美的陶瓷一样的青年站在沙栀子面前,什么也看不见,却浅淡地尽力笑着,解释着自己不小心弄乱了她的房间。

      仿佛不知道自己面色惨败,眼神摇晃。

      额头布满冷冷的汗。

      而手腕湾流而下、积坠在指尖的暗红色,一滴一滴地染脏地板的——是动脉里的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选项: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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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身体有点问题,目前随榜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