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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选项:C ...


  •   01

      艾罗伊斯老师回法国时带上了那本沙栀子已经翻译完的短篇小说集,她怀着轻柔的微笑,对沙栀子说:“巴黎著名的出版社Gallimard旗下有一个基金会,他们有一个优秀年轻写作者的扶持项目……或者我朋友每年都会举行的一个研讨工作坊,La Mue’工作坊,你知道‘Mue’是‘蜕皮’、‘蜕变’的意思,这个名字很美,不是吗?”

      沙栀子抚摸身上这层年轻的皮肤,如此天真、不知痛苦和野心的灼烧。

      蜕皮一定很痛。

      但纯天然的一直快乐就好吗?

      02

      整个假期内,沙栀子都在考虑这件事情。

      而能够给她支持和建议的井霁陪着她,也当然侵入了恋人空间之内。登门拜访的井霁刚开始还有朋友的礼仪,带着奇数的鲜花和葡萄酒,等了一刻钟才敲门。

      算是“迟到一刻钟”。

      “quart d‘heure de politesse”,这是法国礼仪中礼貌的一刻钟,留出主人最后的准备时间。

      魏续做招待时也不动声色,他早有和沙栀子打听,点了外送的法餐,他和沙栀子自然吃他经常做的中餐,餐桌上自然地割裂开两派饮食风情。

      他放置餐具时,扫视打量了这个和沙栀子同龄的少年。在听他们说法国生活、办理签证的间隙,魏续发现这个叫井霁的混血少年的确有足以衬托沙栀子的光艳俊丽,用餐时手腕没有落到膝上过,始终在餐桌上横着一种要落刀叉的高贵姿态。这个人有沙栀子想要走的文学方向的资源,也有在法国生活的经历经验。

      分餐有魏续切割席位的私心,对方落座时似乎也平静掠过一丝了然的神色,但并无太大所谓。

      ……

      餐盘在水槽中,油污沉浮。

      魏续定睛在眼下,沉下心,手中的碗筷冲去泡沫变得洁净,他缜密地推演自己能做的任何事情。

      几个月前,上司问他:“要不要调去国外升职,现在不行以后也可以考虑,带家属去也是可以的嘛,工作压力大些,但阶层上升的空间很不错。”

      这番话他确实有考虑。

      但……真的能把沙栀子带走吗?真能永远在她身边,片刻不离吗?这个可能微乎其微,因为他知道,沙栀子目前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步伐,绝不会把其他国家当做一个可以尝试的新奇选项。

      走进沙栀子房间,魏续看见沙栀子坐在床边,满床都是词典和散落的稿纸。

      他弯腰捡起来,整理好放到伸手可拿的一边,没等他问出口,沙栀子就从膝上的书稿移开视线,弹跳起来,抓住他小臂,将魏续扯过来迎接这个答案:“我要去法国!”

      完全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地方,但她要去!

      纯正的法语环境,数不清的书店、出版社、文学咖啡馆,毫无疑问那里最适合她滋养写作的灵魂。

      沙栀子心形的脸真的像瓣花,但能直观嗅到香气的地方,竟然是那双黑色眼睛。

      沙栀子眼睛眨也不眨,盘腿坐在杂乱无章的床上,带着成长式的语气说:“我知道那不是单纯好玩的游戏,写完给代理人的那本书。我真的感受到了痛苦,”她有点疑惑地低头,思索几秒,抬头时坚定了语气,“是有点淡淡苦味,一点点虫子爬过皮肤,细小地咬我的痛。”

      沙栀子所写的第二本书,似乎获得了某个第五届的新人奖,魏续在书店里看到陈列想要买一些。

      她却撇嘴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要花钱:“代理人不是给我好几本自留了吗?想看的话就看家里的好了。”

      对销售情况、市场注意程度也完全不关心。

      “你喜欢那样的痛吗?”魏续迟疑不免担心。

      沙栀子忽然笑了,很得意的可爱笑容,像比他更先领悟了童话寓言里的真理。在餐桌上她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话,只顾着跟同龄人聊他不懂的法文,某些时刻,魏续有自己并不是和沙栀子同一个种族的隔阂幻觉。

      她说,“那不是真的痛,而是我最想要的东西想从这里,”她伸出手指点点心脏,“破壳而出。”

      所有的作家都无法不围绕着最俘获自己的情感母题写作,沙栀子很沮丧地对井霁承认——

      她没有,她找不到。

      而那些通俗的寻找母题的途径,例如观测其他人背后的故事,或者阅读伟大作品界定自己的情感特质,沙栀子做的都不顺利,现在为止她甚至不知道未婚夫为什么无法和自己发生情欲关系,为什么不随便尝试一下呢?

      她的疑问和甜品试吃的推广失败差不多。

      不过沙栀子已经决定要寻找。

      “我先找到自我真正想要的和拥有的情感,再从他人和世界里看到自己的情感倒影,诗总是那么模糊,我依然很喜欢诗,可是……也许我已经到了需要更复杂的感情的时候了,意象和碎片,已经不足够了。”这些话沙栀子并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对着少女沙栀子说。

      在那个经济不发达的海岛小镇上,少女沙栀子望着手里的书,眼里蒸着淡淡酒气,总是醉意而快乐。她走在海边,走过书店,直到这里。

      合上了书页。

      准备开始写自己的故事,那一定比诗更复杂一些。

      但怎能不为她快乐呢?

      诚实地告别了少女的自我,又保留了少女的自我的沙栀子再次宣誓:“我一定会写出不再让自己感到乏味的故事,你会相信我的,对吧?”

      魏续说:“我、相信你。”

      那不是声带在说话,而是灵魂在说话了。从心底渗出的眼泪涌上了眼睑,沾湿浓黑的下睫毛,早已经成长为成年人的身躯紧紧俯抱住沙栀子,手指在她肩头紧扣。鼻梁抵在鬓发上,魏续将她的身体香气全然呼吸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很早就遇见了沙栀子,很早就被她培养出了仅对她才有的温柔心绪。

      沙栀子是那么的奇怪。

      在这个稚气未脱的爱情故事外,仿佛那些窘迫的为钱劳碌的少年时期,被父母抛弃的孤独都不再重要。

      迷恋从不是可以用外貌或行为解释的词。灵魂也好,头脑也好,是虚无缥缈的吸引。

      他一直都淡淡迷恋她,迷恋的最初是迷惑,忍不住让魏续去想沙栀子。等到不再想去弄清楚时,也就深深地、柔柔地爱着她。

      ……

      “谁能阻止你去想去的地方呢?”

      魏续直起身,撤出些距离,沙栀子反而不愿分离地抱过来,喜悦地亲吻他。他只觉得脸上仿佛淋雨,清凉湿润的幸福随着香气砸落在脸上,也忍不住笑了,忧愁的阴影在脸上消失殆尽,沙栀子的幸福依旧对他有强感染力。如预想的那样,他会支持沙栀子的,他早为她存了很多钱,就是为了这样的自由抉择。

      就算她即将离开自己,酸涩与痛楚也无法胜过希望沙栀子快乐的渴望。

      ……

      明年沙栀子就决定离开,没有人会反对。

      因为有无法更进一步亲密接触的不满,吻后,魏续唇上总有一些淡紫色,是缺氧但忍受的自罚,是溺水却依然向沙栀子口中甜蜜地下沉。只是她忽然开恩,停下亲吻,湿润的唇没等他恢复狼狈的喘息声。沙栀子盯着魏续的眼睛,握住他压在床沿的手背,低头,指尖一点一点地按在青筋上,她一点也没踌躇。

      沙栀子问:“我想要更多的、剧烈的情感体验,想要更多的可写的内容……我们可以暂时分开吗?”

      不怕受到责怪,也没有刻意伤害的意图,但对于社会来讲,沙栀子接下来的话也许是不可理喻的。

      这时候天色渐晚,房间里窗户还半开着,她的房间采光采景都最好。天气好的黄昏时,一眼望去的夕阳格外美。黯蓝的天空之中,淡桃色的光晕,像有人细致地剥去了果皮,再放到流动的水中冰镇着。

      风吹到房间里也带着朦胧的气味,漂浮着一层,适宜品尝什么新鲜东西的食欲。

      魏续的思绪被这种难得的氛围搅乱了。

      嘴边的淤青唤醒了被施虐的甘愿,只听见沙栀子抱着自己脖颈,撒娇一般,带着一点鼻音说:“我们分开,但是你也不要离开,就在这里等我。就算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你也等着我,好吗?”

      “这段时间你不要来找我,不要跟着我。”

      “让我去尝试吧,如果我想你了,会给你打电话的。”他心中的盲目纵容在思考中缓慢地膨胀起来。竟然找到了被爱的证据,为此而茫然失措。

      一直以来,魏续都怀抱着无法顺利到结婚那个地步的预感,不论是沙栀子父亲的态度,还是沙栀子的成长变化,自己与她的灵魂无法完全接洽的隔阂的问题。

      终有一天沙栀子会跳出去,头也不回地探索新的世界,从青春爱恋的记忆里毕业。

      那不是努力学习,努力获得生存资源可以解决的事情,以精英模式完成学业、进入工作的魏续找到的唯一办法,就是为自己预留一个沙栀子家人的位置。

      求职那段时间,有天他路过一家餐厅,无意间被靠着整面玻璃的用餐处一对母子所吸引。

      母亲在等餐时,看见孩子的纽扣掉了,伸手垫在内侧,要来了针线轻快而果决地缝上去,不过两分钟就好了。孩子也无比乖巧,完全不惧怕针光在脖颈下飞舞。

      那么信任,那样的温情和安全。

      他想给沙栀子的,正是这样的爱——永远的家人之爱,为此忍受欲望也没什么。

      可真的毕业时,他竟然被沙栀子留恋了。惊愕之余,魏续来不及说理所当然的“好”,双手握住沙栀子肩膀,充满混乱地确认:“你想要我等你吗?保留我作为恋人的资格?”这种可能性让他褪去了好几岁的沉稳温和,他没想过在沙栀子成长之后,自己仍对她具有一定吸引力。

      在得到沙栀子肯定的回答后,魏续怔愣了几分钟,想要说些什么却有些不好意思。

      沙栀子没什么意外的,她知道他爱自己,心满意足地倒在身后稿纸铺满的床上,任他处理床上的杂物。到这里也是皆大欢喜的平淡收束。

      窗外已经转为暗暗的夜色,趁魏续埋头收拾,无话可说的时候。沙栀子退到床头,斜身,够手关窗。也拉上了窗帘。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刚投入枕头和被褥,昏昏欲睡了几分钟,就被覆上身的恋人鼻息缠住。

      不是真的毫无距离,虚留着几厘米,沙栀子睁开眼,黑暗中手指落到脸上,怜爱而缓慢地抚摸。

      他的身体围过来,形成一个狭小的蒸房,热气上涌,魏续的黑眼睛眨着夜色中水井里微微漾开的水波,他贴着耳朵道歉,万分的愧疚和弥补的决心:“对不起,一直拒绝你对不起,是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有一天我们分开,剥离爱情的美化之后,沙栀子想起我们做过的性,想起我,会觉得很丑陋吧。没有男人不穿衣服会真的好看。我很害怕,以后你意识到会觉得惊讶,对我感到恶心,感到厌恶。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除了恋人外,我还是沙栀子的家人不是吗。”

      “但完成了性,就无法做纯粹的家人了,这个最后的的身份我也没有了,唯一的退路也没有了。”

      “可你今天说你想要我等你。我会的。一直都会。在你说出这句话时,我就有了幸福的预感,那是一种强烈的预感,不管路过多少人,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选项: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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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身体有点问题,目前随榜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