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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选项: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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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代理人再次发来消息,询问沙栀子在文学评论杂志上的短篇后续。半年学期结束,沙栀子获得了语言系的奖学金。假期来临,她给父亲打电话,果断地拒绝离开这里:“我不想回去,因为有篇小说我还没写完,楼下咖啡店的咖啡还剩五种没喝过。”
挂掉电话后这条代理人的简讯就来了。
沙栀子看着讯息。
她一字一字打下回复:【等写完这篇,我暂时不想写了。】
电影开场前,屏幕熄灭时像刹那的闪光灯,照得她脸上留下一张百合花夜间细闪的胶片。
映在魏续眼里微微发热。
顺着人流走进影厅,沙栀子突然左手攀上他的小臂,揪紧了那一块儿的肌肉。
附到魏续耳边小声问:“魏续哥哥,上次代理人建议我写的那些短篇,你也读过的,你觉得好吗?”
魏续当然读过,那近乎有着催眠魅力的文字。
下意识说:“当然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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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随第一本书稿寄去的自荐信不长,沙栀子只写了三十分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突然收到出版社寄来的口袋本样本,打开可以盖住她的整张脸。强烈的喜悦原本对人来说都很珍贵,但沙栀子很快就放下了这件事,跟早期模仿写诗成功的喜悦一样,仿佛缺失了什么。沙栀子对反刍那样的快乐不感兴趣。
那时候比起写,她更喜欢读。
她写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由伽利西出版社出版。
和她后来蜚声国际的风格相去甚远,评论家说那是肉眼可见的对当时传统主流文学的模范,像是对照着其他人的陶塑作品,捏出了一个初具自己灵魂的容纳物品。
至于第二部呢?
…….
原礼砚捏紧了手机,推扶椅往后站起来,转身朝出版社外走去。他不知道沙栀子碰到了什么事才选择暂停续作。
上个月办公出差。
他顺路去过沙栀子从小生长的海岛。
在那个小地方停留了几天。
比起她眼中和笔下写出来的充满异域风情和神奇迷醉感的地方,显得非常普通,交通不发达,街道交错。走在路上自然的声音和人的声音比机械发出的声音要多得多。
直到走到码头边,才能听见船发动机的轰鸣。
他衷心喜欢沙栀子写的一切。
必须和她谈谈。
……
原礼砚上门拜访时略显拘谨,进门时敞开的阳台洒进大片刺眼的阳光。非工作日的白天,沙栀子打开门,身上穿着居家服。
在书房,魏续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把原礼砚带到书房,放了杯茶,然后牵刚睡醒的沙栀子在对面沙发坐下,半蹲下看沙栀子,用眼神示意要不要自己陪同。沙栀子稍微清醒过来,摇了摇头,魏续就顺从她的意思,退出了门。留足空间给他们谈事情。
沙栀子知道代理人为什么来,打了个哈欠,倒在沙发里团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问:“你是因为生气才来找我的吗?”
“不管你怎么说我,接下来都不想写了。”
她眼睛里明晃晃写着这是我的决定,不要任何人干涉。
原礼砚脸色发白,落座后全身绷紧:“沙栀子,再考虑一下好吗?”他今天穿着熨贴西装,抬手拿资料,没发觉袖口的金属冷光显露出不合时宜的奢华。
“这些是我准备联系的出版社。”
沙栀子没有打断他说话。
“你马上完成的这一本内容也很好,比起之前文字更加简洁了,对话也很有戏剧张力,适合投……”涉及到联系出版的工作,原礼砚小臂绷紧,捏着水性笔在纸上简单做介绍。讲完后成熟硬朗的脸上才略微有些不自然的失措,借着喝水忍不住尴尬地咬住饱满下唇。因为沙栀子在对面,略带困意地听他讲完这些。
他负责的极其年轻的作家窝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静静看他夸自己,好像在看一场戏。
说到沙栀子的具体小说内容时原礼砚语速很快、脸上眉目生辉。
那种出锋的成男气质瞬间柔化了许多。
桌上的文稿随意摞放着。
整个书房里几乎都是沙栀子留下的痕迹,明显是属于她的:老式书桌和一把椅子、压在书上的陶瓷杯、铺在写字台上的信封……还有一小罐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两排大书架上的许多新书、旧书。大量的阅读能渐渐改塑一个人,现在她看的书已经不限于诗了。
沙栀子坐直,把桌上翻开的稿子整理好递给他。
打断了原礼砚的话。
那是第二本出版书缺的最后几个短篇。
原礼砚接过去,脑中快速筛选着合适的出版社和文学比赛,忽然听到:“你真的觉得很好吗?”原礼砚心脏猛地一缩,抬起头看见沙栀子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按压式水性笔。沙栀子偏着头,拇指一按一松,专注地凝视笔尖不停跳出,再被不停按回去。
有点发呆,又好像在揭开什么谜题。
他心里一跳。
几乎以为沙栀子知道了什么。
原礼砚刚从出版社那边过来,刚做完现金流折现的估值,包里还有签署的收购保密协议和意向书。听到沙栀子发问,捏在公文包边缘的手不由自主攥紧。
她用懒懒的眼皮斜视原礼砚,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的作品,边说边走向书房窗台边。
“对不起,害你很着急地跑过来。你觉得这本跟你看过的其他小说有什么不同呢?有什么你拿起来读就无法放下的特质吗?”沙栀子只留下很小部分的侧面,在震悚得从沙发站起身的原礼砚面前。这时候她似乎蜕去了一张女孩子的脸,眼中若有所思,显出一种奇异的冷静内视逡巡的神态。
“第一次出版是运气。因为学业,老是和朋友出去玩,第二次好像还没有第一次写的好呢……”
“你应该能看出来吧,可是你什么也没说。也没让我改任何可以写的更好的地方。
“所以我觉得很乏味。”
沙栀子用话梳理着自己的想法,在她的视野里,那种诗般的朦胧第一次散去了。
她回想起井霁几天前对自己说的话。
最后一次结课交际舞,提前去算成绩的老师嘱托她锁上舞室的门,等最后几个同学离开,沙栀子干脆坐在地板上,盘腿在稿纸上写手上正写的故事的结局。一边写一边分心对跟她失意离开的人点头,等到一口气写完。只有井霁留下来清理教室器材,态度自然地跪在她身边的地板上,去看稿纸上的故事。
和沙栀子一样,他读过大量的文学作品,至少法国的文学读过很多,甚至了解大部分法国文学出版社。
井霁说话时,那种法文般诗的腔调吸引住沙栀子。
她甚至没有伸手拿回来自己的稿纸。
不是谁都可以看她写的东西的。
……
——故事模板是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吧。
——落难海岛的精英知识分子和掌握生命主动权的渔女。……是现代性焦虑和情欲的故事,一个被文明驯化的人,在遭遇原始女性生命力后,陷入了爱情渴望和身份认同的危机。沙栀子,你在用出色的直觉写作,但……沙栀子,你没发现吗?
——所有负面的、黑暗的情绪你都写的太浅了。你是敞开心灵充满情感冲击力的写作,但你没有这样强烈的负面情感体验。
——或者说,沙栀子,你没有旁观过这种丑陋和扭曲。
——而虚构的环境太朦胧和碎片化,一些次要角色有些失真,因为沙栀子你在生活中就不怎么关注吧。但这不是你的错,是别人把你引向了对不相关的人毫不注意、从不观察的自我里。也许某些小说里这些并不重要,但我知道那不是你想写的小说,你想写的是真实的人,对吗?
他说,我喜欢这里面奇崛的比喻和感官的细腻。
沙栀子读过很多诗吧,几乎每天都在摄入大量作品或者重复读喜欢的地方,也写过一些实验故事架构的剧本,只是经常会揉起来丢掉,我都会捡起来看。你的意象营造很美、氛围私密而独特、擅长用非常规比喻让感官体验和心理状态交织。
他说,我看得懂你完全瓦解传统线性叙事的写法,是在天然模仿人的记忆,总会碎片化、充满情感冲击地涌出来。
即使看不懂,也会被那种独特的节奏和情感所吸引。
……
舞室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气味,开着大灯。
井霁捏着这故事,侧着精致的脸。他摄入故事的神情和任何人都不同,一字一句读过去。
像从视网膜流入了脑髓和记忆当中,有些词汇甚至是脱口而出的法语。
绝不含任何贬低意味。
“…那怎么办呢?”
沙栀子并排坐在散落的稿纸面前,像是问能够理解她的朋友,更像喃喃自语。稿纸之上是倒映着这场面的贴墙的大镜子,把两个人都囊括在一块镜面之内。她感觉大脑被打开了另一块儿区域。
脑中发出将熟未熟的香气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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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要暂停下来。”
“不过这本剩余的短篇直接不写,代理人你会很麻烦的吧。我会把剩下的几篇写完交给你的。我是很任性的人……如果是之前,就算要赔偿、变成不守信的坏人,我也会说不想完成不想写下去了。”
从回忆中回到和代理人谈话的书房,沙栀子点点头,很确认自己以前的坏性格:“但是上次就对代理人你很不好了。”
“所以这次我会负起责任把事情做完。”
原礼砚差点撞开了中间的木质茶几。
他紧紧皱着眉,往前走了几步,极力思索还能说什么话:“不是的,沙栀子,第一本出版的时候不是也有一些读者来信吗?而且,”原礼砚突然想起什么,俯身向前带着希冀快速说,“第一个读到稿的人应该是沙栀子的恋人吧,他肯定也觉得写的很好…….”
沙栀子怎么会觉得自己写的不够好呢?
他是在去自家公司路上偶然撞到的。
为了躲开辆没打转向灯的车,原礼砚猛打方向盘,满腔怒火之下,不慎撞翻了一个书店外的口袋本宣传摊。书店人员搬着书刚出来,直接傻眼了。为了道歉,原礼砚赔了他一天的工资,还买了散落在地上的所有口袋书。
当时去公司赶时间,他没时间带走所有的书。
就象征性地拿了一本。
那正是沙栀子那本发行本不多的口袋书。原礼砚工作完一天,洗浴掉身体疲累,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扫到随手放在床上的口袋书。
然后翻开。
那是有签名书签的一本。字迹漂亮又可爱。
从地上捡起飘落书签的原礼砚看了几分钟,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不知不觉翻开正文书页。
那天晚上他忘了吹头发。
……
因为昏了头莫名要当文学代理人和编辑,家里停了原礼砚大部分的卡,他以前从没做过这种出格的事情。放着家族金融、医疗企业不管,去做一个转行代理人。如果前半部分故事还称得上是为了追喜欢的不知名作家,那到现在故事就有些不伦的基调了。要是原礼砚大哥知道,恐怕就要痛骂他二十七岁了,还有胆有心对一个年轻女生心动?还是有恋人的女生!
……
但是如果沙栀子不写书了,那他收购出版社有什么用呢。
按理说身边的人就该好好支持她的才华,她已经有一间书房,健康的身体和充沛的情感,难道沙栀子的恋人不足以支持他们的生活经济来源吗?
原礼砚唇线紧抿出不悦,舌头上还留着茶香。
但那还算不上最好的茶。
这时候他已经对门外那个恋人产生了有失偏颇的不满和不悦。虽然长相成熟硬气,是家里次子,从小被安排着长大。和沙栀子初见面时,被那心悸所俘获,被做了什么也没生气。
但也仅仅是在沙栀子面前才软弱可欺。
换句话说,他的礼貌善良是有资产的人通有的。
原礼砚浓黑眉峰皱起,又尽量舒展开。他压下冰冷的情绪,还是努力从沙栀子在乎的恋人方面劝说。
“第一个读到稿的人应该是沙栀子的恋人吧,他肯定也觉得写的很好…….我听说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如果是从第一篇稿件看起,熟悉沙栀子你的作品,就知道这本也写的很好。他说的话是可信的……”
当然了。
魏续从没说过他不喜欢任何和沙栀子有关的东西。
她写的书自然也包括在内。
“……当然了,”沙栀子用手指轻扣着窗台板,看着外面,视线移到很远的商业街上。
很久,她也没有转过正脸,如果不是原礼砚极度关注她才捕捉到,几乎听不到那句微不可闻的话。
“…所以,我才觉得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