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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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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安西侧有一小片低矮的山脉,东边为河水所拦,广水在洛安打了个弯儿后,方向转南为东,直直往海奔去。风南城与洛安城隔江相望。
罗馥申请了探望方星李的权限,周六一大早便乘着城际轻羽往城西去。鸟型的轻羽由特批的路线穿出全息投影时,窗外的景象在一阵波动中变幻着颜色,清晨的雾气逾过平缓的山陵,轻羽的两翼升腾起几缕稀薄的水汽。
今日城区内外的天气相差无几,总系统对全息区域的调节并不明显。扒在车窗上朝回望,能看到轻羽的尾端唐突截断,整个机身仿佛从一面不反射的镜子中驶出。轻羽本身的苍青色与总系统调制的隐形光的衔接处,只能瞧见若隐若现的一圈光环,沿着纬线一样的光环,划分出泾渭分明的两个区域。一道弧形光晕与城市的最高点相切,广安塔直冲云霄。
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没见过全息城市以外的世界,吵吵嚷嚷地趴在窗子上交头接耳,年纪大些的则兴致缺缺。全息城市的主流交通方式是传屋,精确到户,在系统的精准运算后,将人从楼层之间的传输平台上,通过空中交通网,运送到城市的每一个具体地点。而轻羽几乎只负责全息范围内外之间的交通,运转方式也同几十年前相差无几,因此乘坐它穿越过薄如蝉翼的光幕时,人们常以为自己在两个时代之间穿梭。抛弃诸事便利的全息时代,回到所谓的信息时代,除了贪新鲜的孩子,大抵都不算很高兴。
尽管在人们眼中,轻羽与百年前的老古董无异,但速度远胜从前的交通工具,单程仅需几分钟。
罗馥背着包提着水果下了轻羽,登上山脚下的西山精神病院,拿着通行证进了普通住院部二楼,站在阳台上眺望。洛安城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在阳光下像半颗不会反光的巨大玻璃球。这颗球体的底座正在蔓延,迅速膨胀的赤道,如同海水涨潮般吞噬着周围的土地,要将它们囊括进全息世界之中。她张开双臂,试着要把它揽进怀里。
胳膊被抓住了:“小罗来看我了?你干什么呢?”
“我来劝你做手术。”
方星李一下子垮了脸,夺了罗馥手里的一袋水果,扯起来就往病房走。
“南工跟你说了情况吧?疗愈案的前置反射实验我做过了。”
罗馥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我看了材料,说是疗愈案对你的职业生涯有毁灭性打击。”
方星李瞥了她一眼:“我没受很大的打击,倒是南工看了术前报告后,脸色看起来比我还差。量她那个嘴硬的性子,肯定没跟你说我反射实验的结果吧?”
“她跟我说你没同意,我以为以你们的关系,她怎么会劝不动你……”罗馥剥了一个完整的橘子,齐齐整整八瓣,放到她手边。
“除非是她自己不想劝。”
方星李不肯就坡下驴,嘴硬道:“我们哪有什么关系?我是城郊的旧警,她是全息城市的新工程师。以后我见着她就全息过敏,桥归桥,路归路。”
“上周还说执行完这个任务就去民政局——橘子好吃么?”
“你就在城里买橘子给我?”方星李哼了一声,“我都撂城郊了,还差你这两口水果——”
“南工买的。”
“太荒谬了。”
她把剩下的两瓣橘子放下,问罗馥:“一名新警,被‘困兽’吓破了胆,再也拿不了全息枪械,这不挺荒谬的吗?”
“那只是应激反应,你一个警察……”罗馥古怪地看她一眼,拿起小刀开始削苹果皮,在全息时代里还会削果皮,可见手很巧。水果刀绕着果子转圈,一条苹果皮不间断。
方星李看着她,想说盥洗室里有自动去皮机,但想到她来这里的目的,话题一转:
“全息过敏的确如此,但控制应激反应,不影响到后续任务,是我的职责。显然我现在没法担责了。”她摊手,“我想退到台后,在城郊当旧警挺好的,我现在这状况除了全息区域,在哪里工作都行。”
“你才三十二岁!”罗馥削着削着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心道我都给你削苹果了,请书都下了,你这种人才还想退,“你知道你风华正茂吗?”
“但我全息过敏啊。”
“材料部的分析早就出来了,干扰涂料使全息系统区域性失效,以及此前没有出现过这类情况。”
罗馥一口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嘴里,却只把皮递给方星李,那皮上有着白斑,散若满天星。
“干扰涂料出现过的,没出现过的情况是诱发过敏症状,罗组。”
罗馥把苹果咬得嘎嘣脆:”但是苹果皮洗干净了是可以吃的。我听她们说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你常常给我吃苹果皮。”
方星李举起双手,“好好好,我认栽还不行吗?”
“兽情组罗馥谢谢您的配合。”她拉开背包,抽出来一台折叠设备。
“出门与内网系统对接不容易,劳烦您在这里电子签名。”
“关于此次警员受袭事件,兽情组罗馥报告。”
“出于反抗全息城市而自发形成的“困兽”组织,致力于破坏城市内全息生态,常以打砸和宣扬破坏全息思想为表现形式,破坏全息相关设备,引起城市动乱,近一年引发的事件足以将其定义为恐怖组织。正是因此,材料部和心网构建了困兽情报组,以实时监控“困兽”动向,维护全息城市稳定,但此次警员受袭事件,证实了“困兽”内部出现技术更新。根据历史资料,‘困兽’成点行动,未发现聚集现象,据点应在全息区域之外。我个人认为,三人办公室式的情报组已经乏力,急需补充血液。考虑到对非息区域相关的调查,我请求将方星李同志归入困兽情报组。”
罗馥站在西院前的月台上,等下一趟城际轻羽。她没怎么出过全息区域,但对这片道路再熟悉不过,就好像有人要她领着一遍遍走过,所以她自己也非得记住不可。月台的列车十五分钟一趟,月台后的西院坐落在西山脚下,往山上稍高些是果园和鲜花养殖基地,再沿着新修的大路走,行至半山腰就到了西山孤儿院。
南玢是打那儿出来的,方星李是打那儿出来的,罗馥也是打那儿出来的。她们认识罗馥,是从很小的时候,而罗馥认识她们,是在上岗之后。
2238年全息城市改革,是个很好的年代;2237年疗愈案推出,也是个很好的年代,但2236年不是,2236年之前于罗馥而言都无意义。并非所有人都在全息城市如鱼得水,她在十七岁时因疗愈案获得了新生,唯一的代价是清空了过去。
她已经十二年没有回过西山孤儿院了。
全息过敏想来是疗愈后不会复发的东西,在全息城市落地的十年内,记忆没再返回来找她。疗愈案协定出于隐私考虑,并未记录她放弃了什么记忆,但故人以新的身份一个个地重回她的生命,因此她对自己当年做出的决定深信不疑。
真有十二年没能再见的人吗?她扪心自问,就算是见了面相当尴尬的谭鹰院长,她在材料部工作时,也见过几面。一年前成立了兽情组时,几天前在心网办公室……
远处传来城际轻羽破空的低鸣,在降落下来的前一刻,穿过十年的暖风扑面而来,罗馥感受到一阵没来由的熟悉,但时间没过十点,春日的晴天正适合踏青,好在没人对鲜花过敏,她转身跳下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