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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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鹰处理完了几起孩子们的摩擦事件，掐了掐鼻梁，准备合上眼睛小憩一会，安保系统响了一声，提醒有客人来访。
桌子上的屏幕亮起，显示这位不速之客自从获取了访客权限，进了大门后，轻车熟路地绕过了孩子们的活动范围，径直朝办公楼走来。
孤儿院的安保系统虽然比不过总系统所在的办公大楼，为了孩子们的安全，也有一套完整的访问流程。能绕过流程迅速获取访问权限的人，要么是工作人员，要么是院里出去的孩子。
安保系统不会特意提示工作人员的进出和孩子们的往返行动，因此这是一个长大后重新回来的孩子。这不是稀奇事，常有孩子回来看望故人，路线也无一例外地先来找他——毕竟工作人员一批换一批，谭老师坚守职责已经三十余年。
谭鹰喝口水，披上了外套，又理了理胸前肚皮上的衬衫褶皱。来访者步子慢得很，一路走一路看，敲门声不出意外地响起，他咳了一声：
“进来吧。”
那位多年不见的孩子推开了门，跟着一道陌生的声音传进来：
“谭院长，打扰了。”
罗馥抱着一捧红彤彤的鲜花进来了。
谭鹰几乎忘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这名孩子站在同一个位置，那大概已经是十二年前了……屏幕上的红点还在闪，位置正在院长办公室，只要手指碰触到红点，就会显示名字，但他的嘴比手指更先唤起记忆，道出了一句问候：
“兽情组的罗馥？这真是……稀客啊……”他起身把人迎进来，推过去一杯水，“你从前总叫我谭老师，虽然出去很多年了，但这儿仍然是你的家。”
“不好意思，我都忘干净了，谭老师。”
这可到底不算个良好的开端，这场久别重逢并不符合常人的期待，没有眼泪没有大梦初醒没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甚至不速之客的记忆还残缺。
谭鹰愣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十多年前我总愿意叫你说话别太直，如今你这性格，却叫我恍惚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老。换作百年前，我早就是黄土埋到下巴的人了。”
罗馥这才想到他今年将近六十，人均寿命的一半出头，自己的年纪将将够到他的一半，而她人生的一半却丢在这个孤儿院里。她努力想象作为一名长大后的普通孤儿，要怎么接住故人的诘问：
“我以为我到这儿来就可以说话自由自在一些。”
“当然没问题，生活上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跟谭老师说。”
谭鹰看了看墙上的时间，离午饭时间还有一刻钟，孩子们差不多该出来了，他得出去看看。
“谭老师，这花……”
“把花带出去吧，孩子们爱来这儿玩，有几个小的犯枯草热，办公室里放不得这些花花草草。”谭鹰把花束拿起来，“快到休息时间了，我出去看看孩子们。”
罗馥忙站起来跟上。
“折羽以前也这样，那时候没法治这个病，事不两全，你还跑出去挖了棵仙人掌养在窗台上，说是既对眼睛好又没影响……”谭鹰卡住了没说下去，手指捏在花束的丝带上，叹了一口气。
罗馥倒没在意，反而扑哧一声笑出来：“仙人掌也开花的老师。”
“是啊，有一天晚上仙人掌花悄悄开了，折羽在我办公室里写作业，先是发痒，然后头痛，一边流眼泪一边问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后来我被关禁闭了吗？”
“没有，那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注意到，仙人掌虽然生长得缓慢，开花却是瞬间的事，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祸端总是悄无声息。”
“就像困兽一样？”
“就像困兽一样，社会走得太快，没教好这帮恐怖分子。我之前不知道仙人掌会开花，没告诉过你它与昙花同属一科，病灶不在你身上，孩子。”
罗馥顿了一下，道：“我不是来要道歉的。我是来……聊一些过去的话题，老师，我想了解一些我的过去。”
“你有多少年没见过折羽了？”
“前几天刚见过，我恐怕跟她不怎么熟。”
远远的铃声传过来，罗馥浑身过电般麻痹了一瞬间。这是休息的铃声，用不了一会儿，孩子们就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一路跑到活动区域闹腾。
他们俩边上会经过许许多多或高或矮的脑袋，孩子们“谭老师谭老师”地来打招呼，好奇的目光像擦拭玻璃窗的刷子，密密麻麻地扫过她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谁？你是来捐赠的吗？”
“你从哪里来？到哪儿去？”
“……”
一个个问题从饥饿的困顿的悲伤的嘴巴里吐出来，好像每得到一个回答，就能获得一缕安然长大的养分。于是路过的职工们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叫嚷着“别对客人不礼貌”，呼喊着威胁要给他们关禁闭。
一个身量颇高的少女经过他们身边，只点头道了好，便匆匆离开了。孩子们三两成群，欢声笑语，也都问一声好后离去，再走向自己的方向。职工们跟在孩子们后面，只寥寥几名。
走出办公楼的阴影，被傍晚的光线刺了眼，这时候罗馥才发现自己沉浸在虚无的假设中，过去的记忆像毒药被排出体外，残存的药性仍然麻痹了大脑。
他们被裹挟进吵闹的人流，穿过一片羽毛球场时，谭鹰指着场地的一角，那角落堆了点球类，此外没什么特别的。
“你十五岁那年，翻墙到隔壁的果园里，翻回来时，一脚把墙踹倒了。”
“我看见外面又有一层墙壁。”罗馥捡起地上踩扁的羽毛球，“我想这次我总该关禁闭了。”
谭鹰直直穿过去球场，在一座人像雕塑前停下，那捧盛放得要燃烧起来的红色康乃馨，被他轻轻放在伟人脚下。伟人脚下放了很多滑稽的小玩意儿，一些小零食，几瓶饮料，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拧得乱七八糟的魔方……这捧花的出现不合时宜。
“关禁闭在那之前，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充满活力，有话说话，从不擅自离开孤儿院。我那时很放心折羽跟你一起玩。”谭鹰转过身来看着身量跟他相差无几的罗馥，“如今我希望你们能重拾情谊，她从前在中央工作，前阵子才调任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呢？”罗馥问。
他说：“折羽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做研究图个清静，大晚上的空着手从都城回来了，一回来就问爸爸有没有东西吃，吃饱了倒头就睡，第二天自己去办手续去，灰头土脸地回来，说是工作人员废话愣多。”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罗馥低低地咳了一声：“跟我那天在办公室看起来的差不多。”
“她向来是这样。”
罗馥曾经看过一本讲过去两百年工业兴衰演变的书，其中一章提及了光污染，在以石油和煤炭为主要能源的时代里，城市化差距过大，市中心的灯光像腾空的火焰一样燎烧着天空。在城郊往市中心的方向望，往往能看到天际参差不齐的猩红云层，像倒吊着的熔炉喷薄出的一片凝滞的岩浆。
全息时代人们将光与波控制在可见范围内，没有这种扰人扰民的红光出现。罗馥坐在轻羽上再看全息区，那硕大的玻璃球此刻正与整片天空同步安眠，只有广安塔的尖端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烁着并不灼眼的荧蓝光芒，城市凭借这样一粒人工星光连接着银河，无端让她想起梵高的星空。
轻羽驶入全息区域内，视野才瞬间明亮起来，洛安的夜生活相当丰富，但罗馥下了传屋，门合上的声音瞬间就把两个世界隔绝开。
“欢迎回家，诺亚为您服务。”诺亚从墙角现身，“下午三点三刻，市政已修好地对地传输管道，现在自动垃圾处理系统正常运行。此外，同心系统带来了新的消息，‘阿尔及侬’正试图联系您。”
罗馥正把外套和帽子扣到衣帽架上，听了这话眉头一皱：“没名没姓的，现在流行这一套吗？”
“可能对方觉得还不是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或者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她想捉弄您。”
“那么请回复她，查理·高登做了一天的面包，饿到连老鼠都吃。”罗馥拿起热水喝了一口，趿拉着拖鞋摸进了厨房。
“根据您的历史健康数据，推荐您接下来一周内清淡饮食，厨房里已经煮好了粥，另外，阿尔及侬回复您说，您真是个幽默的人，她期待与您的见面。”
“谢谢她，我也期待与她的见面，但希望不是在给研究所当实验品的时候——诺亚，难道你今天只给我喝白粥吗？”
“今天的配菜有鸡蛋和新鲜水果，外加一杯牛奶。如果您再接着熬夜，我会考虑请求医疗帮助。”诺亚突然出现在冰箱上，两条腿连带裙子垂下来，盖住了冰箱门。
罗馥摸向冰箱的手停住了：“我会先申请不人道主义认定，等着下岗吧。”
“用户个人指定的健康计划，在起诉时是没有效力的，您的自制力决定了我的态度——过分摄入脂肪是禁止的，请您放下肉制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