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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3 柠檬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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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文汀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神色,她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有个大户人家,新一代共六个小孩,正室所出有五个,以金木水火土命名,他们的爸爸婚内出轨,在外面搞出来个私生女,以“竹”命名。
六个孩子里,这个竹,和水,是最不受宠的。最初,她们在家里就像是两个透明人。”
她说话慢慢的,有种娓娓道来感觉。
“这两个透明人呢,因为处境差不多,成为了……朋友。”
在说“朋友”二字时,云文汀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声音低轻,一时叫人分辨不清是“朋友”,还是“盟友”。
陈菲菲再了解不过这样的顿滞,是对身份定义的迟疑。
“竹很聪明,很会拿捏人心,最开始的时候她对水也挺好的,会教水如何在这个关系全靠利益价值维系的大家族里生存,如何讨当家人的欢心,如何利用他人的灰暗心理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水从小就有明星梦,竹就教她如何同当家人谈判,托竹的福,水成功让爷爷同意自己去演戏,并在娱乐圈站稳了脚跟。
她们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好了些。”
说到这里,云文汀止了话音,拎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酒,面上流露出几分怅然。
“后来竹为什么对水没那么好了?”陈菲菲问。
云文汀眉梢往上轻轻一扬,对她捕捉重点的能力感到惊讶,耸了耸肩说:“因为水不止想要得到爷爷的支持,还想要得到妈妈的爱。但竹不是妈妈亲生的孩子,她是爸爸在外面的私生女,据说,爸爸生前为了这个私生女和全家对抗,执意要离婚,被老爷子打进了医院都不松口,直到他死之前都在和老爷子抗衡。”
陈菲菲皱眉:“一直抗衡一直没离婚?”
云文汀笑了:“因为他想要的,不只是一本离婚证,他想要那个女人顶替妈妈的位置,权利、财富、心爱的女人他都想要呢。”
陈菲菲嗤笑了声,不作评论。
“妈妈非常讨厌竹。一方面,因为她是爸爸出轨的证明,妈妈的地位长期因为她而受到威胁,另一方面她们在当家人那里隶属于两个不同的阵营,是天然的敌对关系。”
“不同的阵营是指?”
“她们爸爸离世以后,水妈妈的娘家人对爸爸家的财产虎视眈眈,而当家人当然不希望自己家打拼出来的基业落在外姓人手里,所以与亲家毫无血缘关系、被水妈妈深度厌恶的竹,就成了当家人最趁手的棋子。”
陈菲菲静静听着,没吭声,只是握着柠檬的手用了力,小半颗柠檬被挤得变形,汁液滴滴答答落进子弹杯中,铺了一层底。
“水在了解这个家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后,也明白了妈妈对子女的期待,她开始在竹那里套消息,然后告诉妈妈,让妈妈从中获取利益,以得到妈妈短暂的关怀。”
“短暂。”陈菲菲重复这两个字,沉吟,“所以为了这份短暂的关怀维持时间长一点,水就得时常背叛自己的好友是么?”
云文汀沉声:“我不喜欢背叛这个词。”
“这竹和水的故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陈菲菲没戳穿她从说“老爷子”这三个字开始就露馅了,只是扯着嘴角笑说,“总不能这个水,是你吧?”
云文汀冷着眉眼看她,沉默无言。
陈菲菲笑了声,将刚调好的柠檬糖推给她:“继续说故事吧,四小姐。”
云文汀拎起杯子,漫不经心地喝起了酒。
那杯酒里的柠檬汁超量,云文汀却是面不改色,一口接一口。
好似她在酸甜苦辣的人生里已经吃够了酸味,酒杯里的酸,不值一提。
一杯酒喝完,云文汀深呼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水没有竹的心机,也没有竹的细致,所以她做的那些事,竹都一清二楚,虽然竹没有说她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竹对她越来越防备了。”
陈菲菲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
“理解。”
云文汀眯了眯眼睛,嗤声:“你理解什么?理解她被背叛,理解她的防备?”
陈菲菲毫不在意她的尖锐,不急不缓地:“都有,也理解这个水。亲情这种东西总是很难割舍。”
“你又知道了。”
“嗯哼,我有个朋友,很小的时候被妈妈抛弃了,她很怨她的妈妈,但其实,怨恨的背后,是浓烈的思念。”
云文汀脸上的冷嘲淡退,眉头轻轻蹙起,拢出几分为之共情的悲悯,但在对上陈菲菲视线的一霎,便收敛了起来,“你无中生友呢吧。”
“你都能查到我在这工作,查不到我的家庭情况么?”陈菲菲笑着打量她,“四小姐难道没有朋友,总会无中生友,所以才以己度人么?”
“……”云文汀哼笑了声,“好厉害一张嘴,难怪她对你有兴趣呢,我都要对你感兴趣了。”
“切。”陈菲菲不屑,“那你们可真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这M的属性是烙在骨血里了。”
云文汀微愣了愣,撩了一下头发,几分不自在地承认:“可能是吧。”
陈菲菲:“……”
没想到云文汀就这么认下了,陈菲菲不由意外,但很快,又觉得在这情理之中,若不是,也不会被充斥利益权衡的虚伪母爱所裹挟。
“对了,给你推荐一部美剧。”陈菲菲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来着?你等等哈。”
她洗了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关键词,找到了切片,将手机推到云文汀的面前,“这部,《大巴上的女孩》,有空可以看看。”
云文汀低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播放着那部影片最为著名的一端切片。
里面的母亲眼含热泪地对她的孩子说着话,酒吧内的音乐声很大,几乎盖住了里面的人声,但云文汀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串英文。
——“Your life belongs to you,You don't have to live up to my expectations.”
云文汀的眸光落在屏幕上同步出现的翻译上。
听见陈菲菲的声音随之落入耳中,极具穿透力的音色,沉沉的,似远又似近。
“我想水的妈妈就算愿意给水爱,也是看水是否有足够的利用价值,施舍一点点而已。
你的人生是自己的,你存在的价值,不仅仅只是为了满足妈妈的期待,得到妈妈那份微薄的爱不是么?”
云文汀心里轰然,弯翘浓密的长睫轻颤了颤。
沉默在喧嚣的背景音与滴答滴的摆钟里缓慢地流淌。
半晌,云文汀从高脚凳上起了身,傲娇又扭捏地撇清:“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又不是水。”
“我也没说你是水。”陈菲菲耸肩,“我只是说里面台词而已。”
“台词可不这么翻译。”
“加了点自己的感悟。”
云文汀撇撇嘴,“嘁”了一声,随后,她从印满logo的昂贵包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钱,连带着那部早已经熄屏的手机推到陈菲菲面前,笑说:“我明天还会来的,记得多切点柠檬喔~”
陈菲菲没什么表情:“恭候您下次光临。”
对于云文汀来迷鹿找她这事,陈菲菲鬼使神差地,没有主动同云竹提及,她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云文汀突然找上门来同她讲故事,是揣着怎样的目的。
而这份茫然,就像是一层缭绕的雾,随着云文汀之后的如约而至,逐渐散开。
次日,比前一天早两个小时,店里最忙的时候,云文汀花钱支走了老位置上的客人,自己坐了上去。
“今天,我要请在场每一位两杯柠檬糖。”云文汀笑眯眯地伸手比了“耶”,顿了顿又说,“喔对了,我学费都交了,陈老师记得教我调酒的招式喔。”
陈菲菲只想用眼刀戳死她。
店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英文歌,肠胃炎好了的调酒师再卖力调制柠檬糖shots,服务员们端着托盘穿梭在过道上,忙着将托盘上的酒端给场上每一位顾客。
陈菲菲在耐心地给云文汀解说调酒工具,展示最简单的调酒动作,一遍又一遍,怕云四小姐记不住,她还特地找了纸笔写了具体步骤,送给云文汀。
对此云文汀有些微的不满:“纸条很容易丢哎,不如我们加个好友?”
陈菲菲笑笑:“不巧,我列表满了。”
“那就清一下无关紧要的人,且不说多少人想加我都加不到。”云文汀笑得比她还要热切,“我可是交了学费的。”
相比云竹,这位小姐要更盛气凌人些。
陈菲菲思虑再三,同意了对方的好友申请,很有心眼的,勾选了“仅聊天”选项。
云文汀攥着手机,目光在“脏脏包”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视线往下一滑。
同云竹的聊天窗口也悬在列表里,就在陈菲菲的下面,云文汀指腹点在云竹的头像上,看着新跳出来的页面。
“三姐姐”的备注下面显示着对方的昵称:雪媚娘。
云文汀眼尾往上一挑,默默收起了手机,“好了,继续教我调酒吧,老师。”
“刚才我们说过了,shake需要注意4点,力度,速度,行程和空间……”
云文汀虽然时不时地娇气喊累,但学得倒是认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练习,询问陈菲菲动作是否标准。
“挺聪明,学得很快,勤加练习,熟能生巧就好。”陈菲菲诚恳评价。
云文汀很是受用,“那你忙自己的事吧,我自己练练。”
陈菲菲给了她一个被淘汰不用的摇酒壶。
云文汀一边把玩手里摇酒壶回顾动作要领,一边说:“你知道竹是怎么得到当家人青睐的么?”
陈菲菲记得,云竹跟她提过,是下棋。
“是下棋。”云文汀自顾自地往下说,“她第一次下棋就赢了老爷子,棋逢对手,老爷子特别开心,给她起了名字,单字一个‘竹’。”
“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么?”陈菲菲问。
“老爷子叫修筠。”云文汀拎起面前的杯子在台面上倒了一摊酒,食指沾着酒,在吧台干爽处上一笔一划地写,“竹字头加一个均匀的‘均’字,‘筠’,是竹子的别称。”
陈菲菲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意味着,在他眼里,竹是最像他的,也是最能够成为他、替代他的。”云文汀双手交叉,手背托着下巴,笑弯了一双狐狸眼,“你知道老爷子是怎样的人么?”
陈菲菲稍抬了抬眼。
“你见过完整的竹子么?”云文汀说。
这话太有歧义。
陈菲菲定定看着她,不发一言。
“看过地下,它的根系么?密密麻麻的竹鞭,盘根错节,就像一张不断蔓延的巨网,处处都是它的细刺。
如果家里出现一根竹,那么地下,早就铺满它的根,它霸道的在地下入侵整片土层,掠夺周围所有植物的养分,捋夺日光,只为了自己的生长。表面刚正不阿,克己复礼,实则内心空无一物,没有良知,也没有感情。”
陈菲菲听懂了其中含义。
云修筠是竹,云竹也是竹,云文汀以竹喻人,就是想说,小竹子和大竹子一样,是同一种人。
陈菲垂下眼帘:“可竹在进入这个家之前,不是竹。”
是一株被小心养护的忍冬花。
云文汀一愣,随即嘴角上扬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明天,我还会来的,一直请大家喝柠檬糖会不会腻的呀?”
“那就换一个。”
云文汀不置可否,如前一日一样,留下一笔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翌日,差不多的时间,云文汀又来了,这一回,她请在场的每一位三杯柠檬糖。
因着她前一日临走前留下的话,陈菲菲没敢准备太多柠檬。
两轮shots结束,现有的柠檬片和柠檬汁被消耗得干干净净,陈菲菲不得不像第一天一样,当着云文汀的面现切柠檬。
仿佛旧景重演。
与第一日唯一不同的是,云文汀口中的话题内容。
“自从爸爸去世后,这个家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于是当家人想了个法子,借助别家的势力壮大自家的产业,他看上了姓“谈”的一家,经济实力还不错,老爷子决定同他们来一场商业联姻。
谁去联姻,谁就能得到谈家的助力,所以水的姐姐就劝妈妈拿水去联姻,但是那家人看不上混迹在娱乐圈当戏子的水,他们更倾向于……”
云文汀瞥她,吐出两个字:“云竹。”
不是无意说漏嘴,而是故意透露。
陈菲菲面无表情,用刀尖刺入柠檬,缓慢地将整个柠檬切开。
云文汀不再遮遮掩掩,开门见山,“最近,云竹没主动找你吧。”
陈菲菲不答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这三天啊,没有一天成功约到谈家哥哥。”云文汀拎着酒杯慢腾腾地晃着里面的酒液,“每次来你这之前我都有叫人去查一下,第一天,云竹和谈夫人吃了顿饭。第二天,谈夫人带着她的宝贝儿子约云竹又吃了一顿饭,今天,没谈夫人了,只有她儿子和云竹,在申城最高处,共、进、晚、餐。”
陈菲菲正将切好的柠檬放进榨汁机里,闻言,手停了一下。
柠檬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浓郁的酸。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云文汀的目的。
“虽然不知道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友情提醒一句,想想自己的后路吧。”云文汀自高脚凳上起了身,这回她没从包里拿现金,而是用手机转了账,“记得收款,明天不来了。”
陈菲菲立在吧台前,沉默、机械地拿出手机,收款,放在一边,继续调制剩下的柠檬糖shots。
直到副店长来端酒,指着其中一杯说:“菲菲姐,这杯没有抹糖。”
陈菲菲回过神,淡淡的瞥扫了一眼那杯子,拎放到自己面前。
在今天来迷鹿之前,在昨夜,她刚和云竹见过面,那人的酒量真不怎么样,一杯果酒,才10度,就醉了。
她俩翻云覆雨,从夜色尚在的凌晨厮混到天亮。
还记得临睡前,云竹同她闲聊,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今晚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处理,可能不能及时回她消息。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云竹也属实没必要同她聊这些。
陈菲菲将面前那小小一杯酒尽数灌进嘴里。
杯子沿边没有抹糖,不怎么甜,柠檬汁放多了,酒液进入口腔的瞬间,犹如柠檬爆开在味蕾上,酸得她眉头紧紧蹙拢。
酒液咽下去,仿佛混合着复杂的情绪。
本来也就是玩玩的关系。
但她,好像有点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