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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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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迟迟自己也很难说清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母亲一直都是偏心的,她早就已经失去了为此难过的力气,只是悲哀而已,因为她又一次意识到自己依然是一个需要精神奶嘴的孩子。
母亲给的每一次伤害,她只能全盘接受,只能无力挣扎,无法反击。她就像是一条被母亲所拥有的鱼,被抛到岸上时,如影随形的窒息感令她无法忽视,偶尔允许入水又让她感动,渴望着下一次的水中漫游,但是渴求和希望往往才最是最锋利的刀。所以她为自己感到悲哀,因为自己也是母亲的帮手。
放学的时间,走廊里和操场上热闹得很,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晏迟迟还在天文社活动室,坐在常常坐的角落里写着试卷,并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对于高强度的学习和堆积如山的作业,她的好感异于常人,因为它们能让她获得一种奇异的舒适感。这又是一个她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她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已经司空见惯。
大部分人类天生就是群居生物,需要家人,寻找朋友,一生之中不少的时间在呼唤同类,或者打磨自己成为别人的同类。所以许多人追逐着莫名其妙的时髦。
晏迟迟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小部分人里的一员,比起陷入群体无意识行为中犯傻,试卷上红色的勾和高分更能令她获得满足感。
人是容器,里面装着什么由别人和环境决定,所以弟弟跟她截然不同,他可以把自己所拥有的爱拿出一部分洒给朋友,因为他知道回家后可以索取到更多。她只能像一只保护着为数不多的为冬天准备的粮食的松鼠,小心翼翼。
独来独往让她有些不安,又有种处于封闭中的诡异的安全感,同时庆幸着自己是不一样的,随波逐流并没有什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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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社活动室的日光灯有些老旧,按下开关后闪两下才亮起,晏迟迟被突如其来的光晃了晃眼睛,抬起头微眯着看向门口,江培风一只手还按在开关上,看起来有些吃惊,也有点尴尬。
晏迟迟朝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写着刚刚打开的习题,这一单元还差一道题就写完了。
江培风刚刚举起正准备打招呼的手,一个拐弯变了方向,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窘迫。
今天天天文社没有活动,活动室关着门还没开灯,从外面也听不见动静,原本他以为里面没人,当看见角落里的晏迟迟时,他下意识就紧张了起来,手上拖着的那张语文试卷也变成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烫手到不行,心里懊悔着自己为什么不把它塞进书包。
说真的,他也不是第一次语文砸手里了,早就习以为常,但是见到晏迟迟,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试卷让他觉得很难受,再想到语文老师对她的夸奖,一下就让他被原力锁喉了一样。
江培风烦躁地打开语文课本,准备按图索骥把空着的默写先填上。突然两本书落到了他面前,书脊上的书名是《夜观星空》和《诺顿星图手册》,他顺着拿书的手抬头往上看,晏迟迟隔着桌子背着书包站在他面前。
他心里一着急,突然岔了气,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连话都说不清。
“对不起打扰了,”晏迟迟不动声色稍微站远了点,从口袋里的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我是来还书的,谢谢。”
“抱歉,是我的错,”江培风好不容易缓过气儿来,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和嘴,“《天文学新概论》我明天就给你带过来。”
“不用,刚好社里那本还在,谢谢了。”晏迟迟笑了笑,正打算离开,视线下滑看到桌上的试卷,是之前语文随堂考试的卷子,“老师已经改出来了?”
嗡地一下,江培风的大脑已经卡机了,想遮却已经来不及,最后尚存的一丝理智支撑着大脑运转,讪笑着,“大概刚刚改完。”
“我可以看看吗?”晏迟迟灵活运用面部肌肉,调整到一个显得很和善可亲的表情,母亲和太太们经常用到的那一款,“我对语文不太擅长,对答案的把握不够准确,想参考一下。”
你哪里不擅长了……江培风在内心无力哀嚎着,刚刚在语文组办公室里,老师还拿晏迟迟当榜样教训自己在语文上用心不够,态度不端正。
见他久久不回答,晏迟迟以为自己的要求不应当,或者不合时宜,几乎是条件反射,歉意已经从表情和眼睛里流露出来,准备好的话语如同上膛的子弹一样送到喉咙,她一直都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对于道歉她已经很熟悉,也很习惯,“对不起,我没有一定要看的意思。”
江培风摇摇头,神情中的歉意比她还要浓厚,晏迟迟看着他一晃神,想到了英语早读后的吹风机和牛奶,觉得有些微妙地好笑,他流露出她该有的表情,令她有种在望着自己的倒影的错觉,但他们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他比她直白太多。
“也没什么,你看吧。”江培风把心一横,有些局促不安,把试卷朝着晏迟迟推过去。
默写题一片空白,阅读理解的回答就像是一张夹在书本里的草稿纸,答非所问又有些词不达意。
晏迟迟一下就明白,最后一节语文课后老师为什么让他去办公室谈话。
江培风不敢看她,成为一座低着头的雕塑,根本找不到祛除紧张的办法。自己的短处在喜欢的人面前暴露,光是想想,窒息感从脚底涌上,更何况要直接面对。心跳声在整个活动室里回响。
“老师每次打分标准都不明确。”晏迟迟放下试卷,语气里若有似无的抱怨掀起了藏在底下的不满。
江培风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在否认她的话,而是在为自己摇头,“不管什么打分标准,我都拿不到高分。”
他像笑一笑缓和一下自己的心情,但是人在低落的时候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本来就是一件做起来很困难的事。
晏迟迟沉吟片刻,安慰别人,给人希望这种事情并不是她所擅长的,只能稍微提点意见,“填空题并不难写,背一背可以拿到分的。”
“做不到啊,”江培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突然萎靡了不少,好像放久了的已经跑气的气球,“比摧毁死星还难。”
晏迟迟迟疑了一会儿,有些不解,“很难吗?”
“很难。”江培风趴到桌上,烦躁地抓了两下头,思考着怎么跟她说出自己苦恼的核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晚上背了一遍书,但是第二天起来就全部忘光了,跟被人一忘皆空了一样,全都记不住。”
考虑到他的理科成绩非常不错,晏迟迟有些疑惑,“所有的科目和书都是这样?”
“不好说,我和老文把死星拼好总共才用了不到十三个小时。”江培风短暂地骄傲于这个傲人的成绩,然后又被针戳破了开始泄气,用手指往后梳了一下自己稍微长了些的头发,“但是背书真的不行,图像和数字我可以,古诗文百分百的不行。”
天赋型理科人才,晏迟迟点点头,了解了,“从小学开始就要求背书,你以前是怎么解决的?”
“语文课文不是一直有磁带和光盘录音吗?我以前把录音当背景音,干别的事一直听着,时间长了就把自己洗脑了,多多少少也有点印象,再看课文就简单多了。”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感叹着时运不济,“期中之后我光盘坏了一直没去买,谁想得到迟一次小考,老师这么认真。”
晏迟迟点点头,抽出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看了江培风一眼,若有所思。太阳在窗外渐渐落下,橘色的光盖住日光灯在活动室里铺开,他刚好坐在一道光里。
突然,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和坐姿,横着坐着,接着翻开自己的书包找到语文课本,找到《蜀道难》那一页,“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江培风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问道:“你干什么?”
“我在还人情,”晏迟迟清了清嗓子,目光依然落在课本上,手指着刚刚念过的那一句,继续往下,“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江培风本来想说“我不用你还人情”之类的话,但动了动嘴唇怎么也没说出口,一股莫名的情绪像石头一样,重重锤向他的胸口,冲击着他,强烈的高兴的情绪由内而外溢出,霎时间万丈光芒笼罩着他。
晏迟迟很少有出声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心里默念或者看着,《蜀道难》并不长,她念得有些慢,试图让每一个字都落地清晰,好像忘了自己在给别人念书,也忘记还有江培风这个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