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纠缠》凤尾菇

12、十二章

　　一瞬间笑容凝固，晏迟迟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立刻把塑料袋口捏紧。她觉得自己突然喘不过气来，抬起头目光像X光一样扫射着江培风，如果从眼角或是表情里，发现了一丝丝怜悯或者同情，她会立刻把这个袋子朝他丢回去。

　　没有温度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教室，又被边上叶子落光的树遮住一半，留下一片阴影，江培风正好站在中间，被阳光和阴影一分为二，四处张望着避开她的目光，看起来有些不安焦虑，表情有些受伤。晏迟迟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他比她自己还要更难过，明明那个经历了一个混乱的，一言难尽的早晨的人是她。

　　“这些你先拿去，”江培风有些犹犹豫豫地对她解释，“吹风机可以用来吹一下围巾那些，团在一起不太容易干，洗手间里有插头，女洗手间应该差不多，一进去就能看得见。”

　　晏迟迟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有些审视的意思，表情有些防备，好像一个遇到了认知范围外的难题的人工智能，也像一个遭遇从未见过的生物的动物。

　　江培风见她久久不出声，有些好奇，小心翼翼地抬起低垂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视线猝不及防地相撞，他跟摸了电门一样，身上一弹立刻把视线移开，面色尴尬，放在校服口袋里的手稍稍往更深处压了压，仿佛试图将整个身体都装进去。

　　晏迟迟拿出那一袋牛奶，没找吸管直接咬开，温暖的牛奶在她的食道里游走落到胃里，她不禁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有种终于有了着落的感觉。她舒展地笑了笑，“谢谢。”

　　江培风的目光定在她身侧的墙壁上，但是眼角的余光仍然在看着她。她在笑，他看见了，“不用。”

　　然后她说：“一共多少钱？等下我给你转账。”

　　**

　　女洗手间大概是女生之间的心照不宣的交换秘密和分享八卦的基地，几个女生在洗手台前磨磨蹭蹭着不走，小声碎碎地咬着耳朵，不知道交换了些什么自以为非常了得的消息，带着一副“你们都知道吧，太好笑了”的表情，神色讥讽地笑了。

　　没人在意晏迟迟，她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荡进女洗手间，准确说来，在学校里大部分时候她都是这样。

　　她在门边上看到了插座，就在白日灯开关的边上，把手套从里面翻开，再抖了抖围巾摸了摸还有哪里是湿的。它们被她团在课桌的肚子里，教室里的暖气只让面上的干了，里面还湿着。

　　把吹风机那根束线的铁丝扭开，插上插座，推到第二档，洗手间里所有的私语和笑声都被吹风机的轰鸣盖住。

　　那群女生像被惊吓的鸟儿，瞬间散开，朝晏迟迟那里丢去紧锁眉头的嫌弃眼神，故意大声说着些什么话，她也听不清，但是看口型无非也是“是谁啊”，“怎么这么讨厌”或者“吵死了”之类的。

　　晏迟迟浑不在乎，低着头吹着左手手套，已经有隐隐的白烟冒了出来，水分正在蒸发中。

　　女生们不快地走出洗手间，经过门口的时候一人翻了一个白眼，也许嘴上还说了点。

　　手套不再冒烟，晏迟迟停下吹风机打算掐一掐看看是不是已经干透。

　　“喂，需要帮忙吗？”

　　洗手间里出现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一个女生靠在窗边看着她，没穿校服，一件敞开的衬衫里面是打底的黑色高领，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没梳头随手梳了个辫子，松松的抛在脑后，碎发乱飞。

　　晏迟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出现的。

　　“谢谢，不用。”她礼貌地笑了笑，正要打开吹风机继续吹另一只手套，隐约听到一阵笑声，她没去理会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突然她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发现那个女生不知觉走到洗手台边，大声说：“我说我又没帮你，你谢谢什么啊？”

　　晏迟迟安静地微笑，当她不知道怎么应对，不知道如何回话的时候，她都会这么做。

　　那个女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晏迟迟而言，并不是一个多受欢迎的存在，懒洋洋地靠坐在洗手台上，摆出一副跟她是好友的模样，开始闲聊，“我知道你。”

　　最后一个手套也已经暖了起来，还差围巾，晏迟迟恨不得吹风机能工作得再快一点，被人逼在墙角，被人强迫社交的难受的感觉莫名在她胃里翻腾，渐渐往上涌。

　　她希望她能发现她的无趣，尽快走开。

　　那个女生认真地检索着回忆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开口，有些试探性，“你叫晏迟迟，对吗？”

　　晏迟迟一边把围巾抖开，挂在手臂上，一边点点头，“对。”

　　“我就说我知道你，”那个女生像是猜对了中奖号码一样高兴，笑着露出两排秀气的牙齿，“期中考你是理科第一，学校年级大榜上我见过你的名字，别人也跟我指过你。”

　　在晏迟迟又推开吹风机前，她终于想起还没说过自己的名字，“我叫沈求真。”

　　*

　　晏迟迟回家时，家里只有阿姨，母亲大概还在太太的茶会没回，继父还没下班，可弟弟也不在。

　　她急于脱掉这一身衣服，上楼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漫无目的地看着里面，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点什么，只是觉得胃里需要有东西消化。随手拿了一瓶酸奶，找了个勺子，拿着坐到餐桌旁自己的位置上，眼神放空地机械式地进食。

　　没过很久，酸奶少了四分之三时，大门传来动静，开关门的声音和细碎的高跟鞋跟的响声，晏迟迟抬起眼睛，母亲正挽着大衣走了进来。

　　“你怎么先吃了？”母亲看见她手上的勺子，有些不满。

　　“是酸奶。”晏迟迟抬起酸奶给她看了看。

　　大人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判断失误，于是——“现在几点了，到时候吃晚饭吃不下了。”

　　“我错了。”晏迟迟不再纠结，垂着眼睛果断认错。但是只是酸奶而已。

　　她看着握着酸奶和勺子的双手，羊毛开衫的袖子松松挽在手腕处，在灯光下能看见飘散的绒毛，深吸一口气，晏迟迟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证明什么，或者想试探什么，迟疑片刻，开口道：“今天早上我迟到了。”

　　“那你以后再早点吧，天气预报说了最近都是风雪天，别迟到了。”母亲是这么说的，然后走进客厅，靠在沙发上轻轻揉着大概被高跟鞋摧残了大半天的脚腕，在拿起手机的时候，她走回餐厅，“弟弟呢，他不是已经放学了吗？”

　　“不知道，”晏迟迟背对着她，一动不动，“我也才刚回来，没看到他。”

　　母亲长长地应了一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忙碌着手机里的社交生活。

　　勺子在剩下的那一点酸奶里不停地搅拌，晏迟迟感到下巴紧绷，她开始紧张。弟弟和继父都不在，只有她和母亲，也许这是一个谈话的好时候。犹豫许久后，她抬起头略带迟疑地开口，“妈妈，有点事情。”

　　母亲头也不抬，只点了点，示意自己在听，让她继续。

　　即使她看不到，晏迟迟还是在微笑，一个平静的微笑，她希望用这种顺从的姿态让谈话顺利些，“老师说，我的户籍……”

　　话没说完，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还没见到弟弟的人，就听见他大喊着：“有吃的东西吗？我好饿啊！”

　　咚咚咚几下脚步声，弟弟就冲到了厨房，母亲笑着摇头，“动作慢一点，不要太急性子了。”

　　“但是我饿啊。”弟弟抱怨道。

　　母亲说：“家里有酸奶，你自己拿吧。”

　　晏迟迟的勇气被全部击散，木然地往嘴里送了一口酸奶，她的味觉系统也许这时候才复苏，有些太酸了，酸过头了。

　　弟弟把外套和围巾往餐厅空椅子上随手一丢，几步冲进厨房打开冰箱。

　　“今天在学校里怎么样？”母亲放下了手机看着弟弟，视线随他移动而移动。

　　“还行吧，今天下雪下好久冷死了。”弟弟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母亲旁边。

　　母亲摸了摸他的领子，关心问道：“你今天没去玩雪吧？小心别感冒了。”

　　“哪儿有那么容易感冒啊。”弟弟已经带上了些日下的口音。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母亲拿起他丢在桌上的塑料勺子，顺手帮他把外面的包装纸拆开，递了过去。

　　“不晚啊。”弟弟一头雾水。

　　“姐姐的学校比你远，下课比你晚，今天都比你早到。”

　　弟弟揭开酸奶盖，上面粘着一层结成块了的酸奶，用勺子刮下刮，又看了一眼晏迟迟，她正在出神，不知道想什么。

　　“放学之后和朋友一起玩了一会儿，”弟弟有些抱怨母亲对他担心太多，管得太多，“老妈，我有朋友的好吗。”

　　说完侧过脸对着晏迟迟白了一眼。

　　晏迟迟正在笑，意义不明的笑，“挺好的，说明你在新学校过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