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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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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下的雪好像是积攒了一整年的旧衣服,一旦开始下就恨不得火急火燎地全部清仓,礼拜天下了大半天,礼拜一清早依然纷纷扬扬。
看着窗外的雪势没有暂停或是变小的迹象,晏迟迟开始担心今天的公交能不能按时到站,会不会影响自己上学。
“雪太大了,”母亲回过头看了一眼,“上学路上不太安全吧?”
“说不定会迟到,”继父吃掉最后一口面条,“路况不太好,公交不一定准时。”
“那怎么办?”母亲皱着修剪得十分精致秀气的眉毛,认真思索着,“你能送他们去上学吗?”
“没办法,不顺路,”继父抽出餐巾纸擦了擦嘴,又从包里拿出一颗木糖醇嚼着,“你开车送他们去上学吧,小心点就是了。”
母亲正在考量着这个提议是否可行,她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没什么信心,在雨天里都不敢开快,更别说雪天。
继父没有给她多少思考时间,看了一眼手表,拿起公文包准备走,“先走了,上班要晚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拨动着碗里的汤匙,叮叮当当地响。
弟弟吸了吸鼻子,作为一个南方长大的小孩,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周日跑到雪地里撒欢,着凉冻感冒了,“妈妈,我感冒了好难受,能不能不去上学啊?”
“不行,”母亲脱口而出,弟弟被她的语气硬得一愣,母亲连忙摸头安抚,温柔和善,“怎么能不上学呢?忘记爸爸说了要好好学习吗?”
弟弟颇为怨念地应了一声,用勺子在粥里不快地捣了两下。
母亲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眼,朝楼上衣帽间走去,边走边叮嘱道:“吃完了把东西拿好,我送你们去学校。”
*
为了安全起见,母亲的车开得格外慢,透过风雪晏迟迟都能看清还在公交车站等车的路人们的脸,黑压压的一片,看来这一趟车已经耽搁了很久。
不过日下的大街,在被雪掩盖和点缀后好看了不少,多了些留白,显得没有那么拥挤。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车侧边靠在弟弟的小学附近,门口已经没有位置可以停车了,各种品牌、颜色和型号的车,把那一段路堵得水泄不通。
母亲下车的时候没把音乐关掉,晏迟迟耳边环绕着弟弟非要听的不知名歌手唱的莫名其妙的歌,有些太吵了,她从车后座爬起来,在操作台上按了一下,车厢内一片安静。
晏迟迟靠回靠背,侧头看着窗外,雪实在太大,在车窗外都薄薄地积了一段。母亲牵着弟弟的手,走到校门口停下,半蹲着,弯着腰不知道同他叮嘱了什么。看不清弟弟的表情,他也许不怎么高兴,因为他转头就走,挥手再见也没给母亲,而母亲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校门才往回走。
车门被打开,冷空气入侵,母亲忙不迭把手套和外套往副驾驶上丢,喃喃自语,“鬼天气,太冷了。”
即使知道这不是跟自己的对话,晏迟迟还是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方向盘转了几下,黑色的奔驰再次开动,还没多久又停住,大概是路口又遇上红绿灯了,旁边逆向车道畅通无阻,这边水泄不通。
这当口,母亲的手机响了,用车用蓝牙接通,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立刻回荡在车厢里,母亲同电话那边的人友好的问候,和例行的寒暄过后,终于进入正题。
“之前我们看中的几套珠宝你还记得吗?今天有货了,SA等下要来我家送货。”
“当然,”母亲笑起来,很高兴,“大概几点?”
“还有一刻钟就到了,玉莲她们也来,马上就到了,你能过来吗?”
母亲沉吟片刻,思索了一会儿,“可以,我今天刚好送孩子上学,稍微慢一点。”
“那你快一点,”对面催促着,“心妍都到了。”
“好好好,马上来。”母亲笑着答应。
挂了电话,她看了看左右,确定旁边的车道没车,打起方向盘转了过去,靠在路边停下。
母亲转过头,对晏迟迟说:“你在这边下车吧。”
晏迟迟愣了愣,“这里离学校还挺远的。”
“我知道,”一声响,母亲已经把保险打开,“但是我有事。”
晏迟迟万分不解,她的母亲在风雪天里,把她丢在上学的路上,只是为了去看珠宝?
“现在还在下雪,从这里我不知道怎么坐车,我也没带伞。”她不死心地挣扎。
母亲立刻拿起副驾驶上的包,在钱包里拿出两张一百块,递向晏迟迟,“拿去,自己打车去学校。”
晏迟迟看了钞票一眼,再抬起眼看了看母亲,希望她能说点什么,证明这是一个恶劣的不好笑的玩笑。
母亲未能如她所愿,抖了抖钱,“拿去,多大的人了,自己想想办法啊,不要迟到了。”
晏迟迟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在发抖,干脆一句话也不说,抄过母亲手里的钱,拿起书包冲下车。
冬天的风像拳头一样,一下一下打在她身上,她手忙脚乱扯出围巾把脸围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奔驰早就已经不在了,连影子都见不着。
晏迟迟掏出手机开了导航,一步一步往学校走。这个连公交车都迟到的天气,怎么可能轻易等得到出租车,连她这个还在学校的学生都知道。
*
早读已经开始十五分钟的时候,晏迟迟才走到二中。她第一次知道,人在下雪天长时间行走,脚并不会因为运动生热,反而会因为雪水的寒冷而感到疼痛,是那种冷导致的疼痛。
围巾也不再保暖,她呼出的空气带有水分,在零下的气温下,黏在围巾上形成了物理反应,又冰又凉。
走到教学楼底下时,晏迟迟在那块很多女生喜欢照的镜子前站了站,好狼狈,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还有过这么狼狈的经验。
头发已经被打湿,大衣都冒着水气,脸颊和鼻尖已经通红。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整理自己,索性就这样上楼去教室。
英语老师站在门口,守株待兔似的盯着她,“怎么迟到了?”
晏迟迟低垂着头,沉默以对。
她不可能告诉老师,因为她妈妈把她丢在半路上,只能走来学校,所以迟到了。
英语老师严厉地说:“你知道现在都已经几点了吗?”
“知道。”她在楼下才看了时间。
“知道还来这么晚?”老师更加不满,语气更严肃,可能以为晏迟迟在顶撞。
晏迟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点软话,像以前做的一样,认错态度再诚恳一些,神情应该再悔恨一些,就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但是她现在真的没有心情,更何况脸像被针扎过一样疼,表情管理功能大概已经丧失大半。晏迟迟发誓自己没有针对英语老师的意思,换成任何一个老师,现在她都会这样应对。
“拿上课本站着早读,把迟到的时间补上。”英语老师皱着眉给她下了终审判决,不可上诉的那种。
晏迟迟放下书包,把英语课本翻出来,脱下面上已经湿了的大衣,换上校服,把手套围巾全都摘下,已经被打湿了,戴在身上更难受。
每周一固定的升旗仪式取消了,操场上的积雪根本无法清理。不过学生都很奇怪,要做操要升旗的时候,他们不愿意出教室,但是现在不需要下楼了,反而踊跃活动。
透过窗户好些人奇怪地看着晏迟迟,有些是自己班上的同学,有些是隔壁教室路过的。他们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隐约听见,两个挽着手的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年级第一还迟到啊”,“觉得自己成绩好就牛逼呗”。晏迟迟装作没听见,不去理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单词表上。
突然英语课本上落下一道一动不动的阴影,晏迟迟抬起头看见江培风隔着课桌,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微微弯着腰,喘着粗气,好像刚刚结束一场长跑。
等他终于缓过气来,伸出右手跟她招了招,“早上好。”
“早上好。”晏迟迟点点头。
“你还好吗?”晏迟迟发现他的头发也打湿了,大概刚刚出去的时候忘记戴帽子或者雨伞。
她莫名产生了一种平衡心理,心里稍微好受了点,笑了笑,“没什么不好的。”
英语课代表从人堆里钻出来,老师让她看着晏迟迟,“还有几分钟到时间了,就这样吧。”
晏迟迟合上课本。她才没有那么听话,非得在外面跟展览动物似的站到老师要求的时间。
“这个给你。”江培风低着头,不知道正看着哪儿,伸出手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晏迟迟,像给路边的小野猫投递猫粮一样小心翼翼。晏迟迟一头雾水,接过一看,里面是一个新的吹风机,和一袋还冒着热乎气的牛奶,大概是在学校外买的,只有外面的早餐店才会给这样的袋装奶加热,一般都是丢在热水锅里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