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澜》十三月雪

30、章卅 称呼

　　所有人不约而同为之一怔。

　　冯岩警惕地看着林慕之，脸色愈发难看，这两人什么时候谈了条件？又是谈了什么条件？

　　阿穗则是不痛不痒地看了林慕之两眼，眼珠转动，将冯岩和江子衿的模样收入眼中，再次看向林慕之时，脸上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好啊。”

　　“阿穗！”冯岩大喝，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阿穗的手臂，双眸如鹰眼般阴厉，几乎是咬着牙沉声发问：“你同他说了什么交易？”

　　他的力气极大，阿穗感到手上疼痛，低头看了眼那只攥住自己的手指节泛白，眼底的厌恶倾泻而出：“怎么？你还没打够，想和我也切磋一下吗？”

　　冯岩头一次看见她这副神情，心底一紧，犹豫地放开手，想要解释几句却被阿穗不耐烦地甩了一记冷眼，喉咙哽住，眼睁睁地看着阿穗越过自己凑到林慕之耳边说了什么。

　　那两颗脑袋贴的极近，在冯岩看来极其刺眼，垂下的手怒不可遏地紧握成拳。

　　林慕之抬眼看到脸色铁青的冯岩，又偏头看了下江子衿，阿穗知晓林慕之顾虑什么，微笑着望向柔弱的小姑娘，有意说给另一个人听：“我们可不会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更何况，我还得用江小姐来换银两呢。”

　　冯岩怎会听不出阿穗话里的意味，不屑地扯动嘴角。他是看林慕之不爽，方才利用江子衿只是因为这臭小子太狡猾了。

　　即便阿穗发话了，林慕之也不放心江子衿一个人在这，可眼下她没有多说的余地，朝江子衿丢去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担心。

　　阿穗转身目不斜视地从冯岩面前走过，林慕之跟在身后，冯岩正要拦下他，阿穗撇头扫了他一眼，冯岩硬生生地停下动作，那道眼神轻飘飘却仿若一座大山压在心口。

　　待两人走后，冯岩盯着江子衿，床上女子身形纤弱，双手抱膝缩在墙边，看着自己的目光十分警惕。冯岩极不喜欢这类羸弱不堪的千金小姐，白皙柔软的脖颈只需轻轻一掐，冯岩滚了滚喉咙，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悄悄跟上阿穗，见她把林慕之带进家里，冯岩额角青筋突起，想去偷听二人谈话，却发现阿穗房间靠外那面墙没有什么遮挡身体的东西，要是让过路的人看见他守在墙边，那样怪的很，只好隐忍握拳，泄气离去。

　　听到脚步声渐远，阿穗坐到林慕之对面，随意倒了杯水给自己喝。

　　“说吧，改变主意的理由。”

　　面前的女人手撑着脸颊懒懒地看着自己，来的时候林慕之便已整理好了说辞：“阿穗姑娘不妨与鄙人做个交易如何？”

　　阿穗不由哼笑，眼睫颤动：“你还是如此自信，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和一个阶下囚做交易？”

　　“若是我有改变寨子现状的法子呢？”一路上林慕之看见山寨里错落不齐的房屋和三两个坐在院子里的老人时，一种猜测便在心里逐渐滋生，琢磨着可否换种更为妥当的办法。

　　阿穗意外地挑了下眉头，不禁有些想听听这人想搞什么把戏：“说说看。”

　　林慕之看着她收起嬉笑的眼睛，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仅凭绑银，你们确实可以改善一段时间的生活，却不是长久之计。”见阿穗忽然怪异地看了自己一眼，林慕之顿了顿，瞅她没有要开口的样子，继续说道。

　　“你们绑了杭州首富的千金，到时候江老爷给了银子，就算你们将人毫发无损地交了出去，可江小姐的名声呢？她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大小姐，遭此一劫，势必会传出一些闲言碎语，江家又怎会容忍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定会被他们暗中报复。”

　　阿穗也是个女人，闻言眸底微动，知晓那些有头有脸的家族最在乎名声清誉，嘴角上故作恣意的笑容缓缓收敛，却依旧默不作声。

　　以往也不是没有人想过，倘若得罪了颇有权势的人后果会如何，但因这里易守难攻，便有了底气。况且绑了人后皆会去调查一番，一是为此，二则是报出多少绑银不会让对方拿不出、也不会狮子大开口逼其跳脚。

　　换做曾经，阿穗也许会出口嘲讽林慕之，既干了盗匪这等勾当，又何必瞻前顾后，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我知鄞州沿西北一带有狮心岭、跃龙岭、飞狐峡三大险地，许多年前便被人分别占据，周遭盗匪日益增长，依着天时地利，等朝廷想要剿灭时，已是难事。”

　　林慕之话锋陡转，显然，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不同前几次试探性的较量，她竟有些期待，这人会说出何种令她能够为之动容的话。

　　“哦？看样子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江子衿双眼无神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亦或是什么也没想，时而抬眼瞟下门口，一如心里空荡荡的。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腹内渐生出饥饿感，那个人还未回来，她在跟那个女人谈些什么呢，听两人的语气，仿佛早已达成某种约定，可她们拢共也没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

　　如此想着，江子衿不知不觉有些焦躁，连呼吸也快了几分，等她忽然觉得周身温度仿佛变热了，霎时一惊，自己方才竟因此心绪不宁。

　　清醒后逐渐冷静下来，又开始担心林慕之是否与人交谈不顺，有没有起冲突，尽管林慕之武功很好，可这里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盘，她会不会受伤……

　　江子衿将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线，一颗心怎么也安静不了，想走出那道门，虽然门口大开，但门外必然有人守着。江子衿摩挲着衣袖，按捺住不安的情绪，待在这里等林慕之回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林慕之一进来，入眼看见江子衿仍是双手抱膝而坐，便知道自她离开后这人没怎么移动过，和阿穗相谈融洽，比想象中轻松许多，但也耗费了不短的时间，没想到江子衿会一直坐在这等自己回来。

　　心不免软下来，望着江子衿下颌搭在臂上，双眸低垂，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脑中不自觉回忆起初见时，那时的江大小姐素裳难掩绝色，与诸多世家千金并无俩样，温文尔雅，知书识礼。

　　后来几次相处，也未多打量她的模样，风光时见过，落魄时见过，像此刻这般盯着她倒是头一次。

　　一头青丝早已不复往日整洁柔顺，只堪堪用一支发钗束起，额边的鬓发缭乱得不成样子，没有一丝美感。身上的衣裙沾了泥土灰尘，又脏又皱。

　　林慕之不禁蹙眉，论起娇生惯养，或许她不如别的公主，但以太子的身份，谁又敢得罪她？皇室尊贵，却少了些寻常人家的亲情宠爱，而眼前的江子衿，却是不折不扣的明珠千金，短短时日内遭受两次苦难，恍然发觉她从未哭喊求饶过。

　　提步走近，正要开口，江子衿转过头看到林慕之后眨了眨眼，神色迷蒙，迟钝片刻眼里闪过一抹欣喜。

　　“你回来了。”句尾语气上扬，林慕之听了随之轻笑，“嗯。”

　　许是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江子衿捏紧手里的衣袖，略有几分羞恼地咬住下唇里肉。

　　林慕之眼尖看到了这个小动作，识趣地没有继续笑她，目光扫过桌上的水壶，在阿穗那里说了那么多话，正好口渴，拿过两个杯子倒上水，喝完将另一杯端给江子衿。

　　“饿了吧，一会阿穗姑娘便会送来一些吃食，先喝口水。”

　　江子衿抬头对上林慕之的眼睛，想问她两人聊了什么，终究是忍住了没有吭声。

　　一杯水入肚，饥饿感愈加强烈了，江子衿别扭地转过头，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林慕之不明所以，只当她是有些困顿，便说：“若是累了，躺下歇会，待会我喊你。”

　　林慕之看不到她的脸，自然也就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后，江子衿不开心皱眉的样子，平时那么体贴的人怎么这时候一点也不体贴。

　　“林……”江子衿顿了顿，问道，“我是该继续叫你林公子，还是林姑娘？”

　　这时候的林慕之已经坐在桌子边上，听到江子衿发问，随意地笑了笑：“此刻只有你知道我的身份，为了我俩的安全着想，江小姐还是继续叫我林公子好些。”

　　瞧见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林慕之猜到她是因为什么，又改口道：“若江小姐不介意，也可直接叫我的名字。”

　　江子衿想了想，试着喊她一声：“慕之？”

　　“嗯。”林慕之点了点头。

　　江子衿觉得更不对劲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垂眸思索了会，在心里又喊了几次，看着林慕之老神在在的模样，忽然想到一个称呼，只是她从未这般亲昵的唤过人。

　　“我能……喊你阿慕吗？”

　　也不知是什么驱使自己这么大胆地就说出来了，说完后还紧张地盯着林慕之，生怕她不喜欢这种亲密的称呼，毕竟两人相识不久，哪怕已经同吃同住几日了。

　　林慕之愣了愣，这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叫她，父皇向来只喊自己皇儿，母后倒是常唤她沐儿，慕之这个名字也是与相熟的苏浅和林陌玉私底下叫的。

　　阿慕……这个称呼似乎也不错。

　　“江小姐喜欢的话，也无不可。”

　　江子衿听后顿时松了口气，眼尾轻扬：“你也不必总是喊我江小姐，叫我子衿便好。”

　　林慕之看她这样，哪还有不依她的，语气温柔：“好，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