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澜》十三月雪

29、章廿九

　　夜，静谧。

　　微弱的呼吸声，如在耳畔，透着三分紧张，三分隐忍。

　　林慕之收回手无声地看着江子衿的眼眸，有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不断翻涌。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个人能够搅乱自己的心境。

　　自己对她，太好了吗？

　　林慕之不由想起这么多年来，对身边的人都是礼让有加，此时江子衿出口询问，林慕之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过于照顾她了。

　　困惑、茫然、惊疑……不停拉扯着她的心弦，答案好似近在眼前，却总是触之不及。

　　江子衿将林慕之几度变幻的神色收入眼中，思家之情不知不觉被遗忘，鼻尖的酸涩也渐渐淡去。

　　记得这人还有婚约在身，那位名叫苏见白的女子，温文尔雅，容颜如玉。满庭芳茶楼里，二人并肩而坐，佳偶天成。

　　自己方才那话，属实不该。

　　这人……也不该离自己这般近。

　　江子衿正思索着，要如何体面地点出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听林慕之笑了声，不待她疑惑皱眉，下一刻骇然发现这人竟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下意识瑟缩回身子，想从林慕之的手心挣脱开来，却被其用力攥住，难动分毫，江子衿惊慌地看着林慕之，俏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惧怕：“你放开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么？”林慕之似笑非笑地盯着江子衿的眼睛，抓着她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胸口处。

　　江子衿惶然无措地摇摇头，情绪激动全身都在颤抖，抗拒地握成拳，抵在林慕之左心上的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你，你……”

　　江子衿唇齿翕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怔怔地看着林慕之，目光不敢置信地往下移动，指骨触碰的地方，分明感受到一片柔软。

　　林慕之温和地笑了笑，俯身凑到江子衿面前，说：“江小姐，如你所见，我和你是一样的。”

　　听到这话，江子衿心底不由颤动，仿佛有道声音在回应，不……不一样……

　　江子衿眨了眨眼，即便四处暗不见光，彼此也能看清对方的面容，温热的气息呼在脸上，视线不由自主地描摹林慕之的眉眼，鼻梁，双唇。

　　若不细瞧，浑然看不出这是一张女子的容貌。

　　那……苏姑娘呢？她不是你的……

　　江子衿恍然明白，既然这人是乔装打扮，那她的身份自然也是伪装，林慕之根本不是京城商贾之子。

　　再结合杭州发生的种种事情，她的身份定然不简单，难道她是朝廷的人？

　　林慕之见她垂眸沉思，放开她的手后退身子，问道：“江小姐，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江子衿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敢问，她害怕。

　　林慕之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原来的地方盘腿打坐。

　　翌日，冯岩一早起来，和桂婶说了会话，就去寻阿穗。

　　三年孝期将至，是时候向她提亲了。

　　冯岩本想等孝期一过再与她商量这事，可昨日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提起一分警觉。

　　寨子里牲畜甚少，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几月并不是渔期，山里走兽亦是稀少，好不容易逮只兔子，一半进了那两肉票的肚里。

　　听尹平说，阿穗和那毛头小子聊了几次，她可从来没有对人这般上心过，又是治伤又是送汤的，更过分的是踹了自己一脚骂他身上味臭，还叫人打水给那两人清洗。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阿穗，起来没？”

　　冯岩推门走进去，刚要进房，不远处飞来一个枕头，匆忙伸手接住。

　　“滚，别吵！”

　　还是这么大的火气，冯岩笑了笑，这才是他熟悉的阿穗，除非她自己起床，否则谁来喊都是找骂。

　　“行，那我晚点来找你。”

　　遂将枕头放在桌子上，轻轻关上门，退出屋子后想了想，目光一凛，趁阿穗还在睡，去会会土牢那小子。

　　开门看见坐在桌子边上的林慕之时，冯岩回头瞪向尹宁：“谁让你把他放出来的？”

　　“是阿穗姐。”尹宁眼看冯岩脸色沉了下来，忙解释昨天的事。

　　冯岩听后铁青着脸，眼里的怒火毫不掩饰：“就算是这样，你就一直让他待在外面？就不怕人跑了吗？”

　　尹宁立马低下头认错：“对不起石头哥！我……”

　　不等他说完，冯岩冷哼一声，抬腿就是一脚踢在尹宁肚子上，也不管他会怎么样，而后大步一跨走了进去。

　　林慕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冯岩这么做分明是做给自己看的，面无表情地握紧手指，就是这个人动手杀了自己一众属下。

　　冯岩显然不如阿穗好说话，此人心狠手辣，连自己人都毫不留情，那一脚运足了力气，不用看也知道，定是伤得不轻。

　　冯岩凌厉的目光掠过江子衿，直直地看着林慕之：“听说你是京城的校尉？年纪不大，官倒是不小。”

　　林慕之蹙眉，没有回话。

　　“怎么？看不惯我？”冯岩悠悠向前走了两步，眉头上扬十分桀骜，“或者说，你恨我？”

　　看着林慕之隐忍不发的模样，冯岩嘲讽地笑了笑：“你们这种自作清高的上等人，如今不也落到了我们这种下等人的手里，死到临头，看我不打断你的傲骨！”

　　话音未落，冯岩出拳极快，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林慕之时刻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内力使不上来，但躲过这一拳还是游刃有余。

　　一招落空，冯岩眉尾一跳，毫不犹豫挥手再出一拳。

　　拳风呼啸，林慕之压力骤升，冯岩分明是欺她没有内力，光凭肉身相搏，林慕之是绝对敌不过他的，更何况体内伤势仍未彻底痊愈，怎么打都是她吃亏。

　　打不过，那就避其锋芒。

　　冯岩力量强横，但不及林慕之灵活，几招下来，竟碰不到林慕之半分，不由怒火中烧。

　　“你就只会躲吗？”

　　林慕之仍旧不理会他的话，这种拙劣的激将法她岂会上当？

　　冯岩眼角余光瞥过一旁的江子衿，见她一脸担忧地望着这边，眯着眼睛陡然改变招式，抬掌打向江子衿。

　　林慕之猛然发现冯岩身形一变，速度加快几分，竟是朝江子衿而去，不由大惊，脚下奋力一踏，飞身攻向冯岩毫不设防的后背。

　　冯岩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动作一般，身形一扭，轻松躲过林慕之的这次进攻，紧接着，他的右掌化作一记直拳轰向林慕之。

　　林慕之急忙翻转身躯，与此同时，左腿朝着冯岩踢去，脚底与之相撞，顺势退出一段距离，避免与他正面交锋。

　　哪知冯岩故技重施，复又转头追击江子衿。

　　江子衿方才看着两人交手，早已害怕地往后退，然而背部靠上那面墙时，避无可避，只觉心跳如雷，眼睁睁地看着冯岩狰狞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嘭！”

　　林慕之扑在江子衿身上，背上的剧痛令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冷汗直流。

　　“林、林……”

　　江子衿愣愣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林慕之，一时不知该如何叫她。颤抖地抬起手抚着她的脸颊，手心如她的泪水一般滚烫。

　　“你……你怎么样？”

　　眼泪模糊了视线，江子衿不知所措地替她擦掉额头上的细密的汗珠，那一掌就好像打在自己心上，痛到不能呼吸。

　　林慕之察觉她的异样，抬眼看见江子衿泪眼迷蒙，顿时哑然，强颜欢笑地安慰道：“你哭什么？被打的是我，我还没哭呢。”

　　江子衿紧抿着双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冯岩旁观两人如若无人般卿卿我我，一张脸不由黑了下来，伸手抓住林慕之的后背，将人拽了下来。

　　林慕之身体往后仰去，险些摔倒在地上，趁着这时候，迅速抬起手肘往后猛击。

　　冯岩受创，动作一滞，没想到这人硬生生承受了自己全力一掌，竟还有余力反抗。

　　林慕之趁势追击，右腿也狠狠踹出，直奔他的胸膛，冯岩身形一矮，堪堪避开这记重踹，林慕之抓住机会又连续朝着他踢出几脚。

　　“住手！”

　　阿穗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冷眼扫过三人。

　　林慕之和冯岩闻言纷纷停止了动作。

　　冯岩目光望向站在门口的阿穗，心中生起几分疑惑，不是在房里睡觉吗？怎么突然来这了？瞥过阿穗身后躲闪的尹宁，眼底划过一道寒光。

　　"怎么回事？"

　　阿穗看了眼林慕之，随即视线瞟向冯岩，语气依旧平淡，只是那冷漠的眉眼已经显示出一丝怒意。

　　冯岩看到阿穗的表情，心有不满却不能宣之于口，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解释道：“没什么，手痒了，切磋几招。”

　　阿穗听罢，脸色阴沉，看向冯岩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讥讽。

　　"切磋？是么？"

　　听到阿穗的话，冯岩心头一跳，冰冷的目光快速看了林慕之一眼，换做以前，阿穗可不会这样质问自己，这小子，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阿穗不再看他，走到林慕之身前不远处，一眼看出这人是在强撑着站在那里，心知以林慕之现在的状态，跟冯岩打起来完全是以卵击石。

　　想起昨天林慕之不折不挠的话，冷然一笑：“林校尉……”

　　未等阿穗要说什么，林慕之抬眼直直地与其对视：“阿穗姑娘，你的条件，我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