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澜》十三月雪

31、章卅一

　　杭州街市。

　　面摊老板照常摆好桌椅板凳，非得弄整齐了才伸直老腰，天色碧蓝澄净，清晨干爽的气息让人的精神也为之抖擞。

　　很快，就有人坐下来要了两碗面，老板底气十足地应声好，便去煮面了。

　　“这江家大小姐最近也不知道是犯了太岁还是怎的，杭州向来太平，鲜有两回大事都叫她给遇上了。”说话的是个穿深色衣服的瘦个，摸着下巴沉思道。

　　同伴面相憨实，听他神神叨叨，颇为嫌弃地甩手：“去，少扯胡话。”

　　瘦个一拍桌子：“嘿，你还别不信，上回桃山那些贼匪，本来是冲着考生去的，结果绑了个江大小姐逃了，可把江老爷给急得，差点把杭州翻个底朝天，谁知道当天晚上人就莫名其妙回来了。我还听说，剩余的贼人全都死在郊外，上头把消息压着，尸体还在义庄呢！”

　　同伴觑眼：“你就瞎掰，我表兄就在衙门当差，我咋没听说这事？”

　　“都跟你说了消息给上头压了，你表兄肯定不会跟你说的。”

　　“那你又是从哪听说的？”

　　瘦个神秘一笑：“嘿嘿，不告诉你。”

　　这模样甚是欠扁，同伴刚要抬手，面摊老板高呼：“面来咯！”

　　汤面的香味扑鼻而来，想动手的心思只得收回。

　　“客官慢用，小心烫。”

　　老板手艺算是一绝，故生意极好，见又有几位客人在邻桌坐下，忙过去招呼。几番来去，耳朵里时不时听到他们谈论江大小姐，不免摇摇头，这案子是结了，其他的事，还没完呢。

　　“如何？鄞州可有消息传来？”苏浅坐于左侧主位，自林慕之离去，这里的事便全由她一人操持。

　　携杜青荣尸首回来的那些人复命说，林慕之谅江子衿伤势严重，赴鄞州医治，可这几日过去，半点音信皆无，按常理来说绝不应该。

　　见来人摇头，苏浅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到底还是出事了。

　　苏浅收拢手心，猜想着几种可能性，沉声吩咐：“去，派人沿路仔细搜查，尤其是临近鄞州城关的地方，盗匪横行，一定要小心勘察，切莫打草惊蛇。”

　　以林慕之的武功，寻常人奈何不了她，只是上次内伤未愈，又有一个伤者，按林陌玉的浑话来说，指不定是阴沟里翻船了。

　　男子领命离去后，堂下陷入寂静。

　　垂落的白色裙袂微微摇曳，苏浅低眉细思，敏锐捕捉到不远处来者脚步轻盈，便知是林鸢过来了，于是起身朝她温声询道：“怎的起了？可有吃早膳？”

　　林鸢迟了半息缓缓摇头：“还未。”

　　两人对视一瞬，苏浅发觉，那日从鹤亭回来后，林鸢好似有些黏自己，对此，苏浅心中还是较为乐意的，展眉笑道：“那便同我一起去吧。”

　　餐桌上，苏浅瞥见林鸢手腕上快要痊愈的伤痕，将自个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我不喜溏心，你替我吃了罢。”

　　看着碗里的两个蛋，林鸢抬头看向若无其事的苏浅，想说的话终是咽在肚里。

　　向来少食的人今日硬是吃撑了，林鸢悄悄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无声地叹了口气。

　　身旁苏浅见她兴致索然，伸手帮她抚平肩上褶起的地方：“怎么了？”

　　“我……”林鸢犹豫了瞬，忍住心中羞赧，坦白道，“我长肉了。”

　　听她如同撒娇的模样，苏浅莞然一笑：“这是好事，你太瘦了。”

　　林鸢却不以为意，反倒觉得这段时日什么也没做，甚是无趣，以往在烟雨楼里，习舞练琴虽然乏味，可至少每日都有事可做，入了苏府后，闲得不能再闲了。

　　“今日你还要出去么？”

　　苏浅瞧林鸢那双眼里略含渴望，以为是想要自己陪着她，可林慕之不在，有些事还需苏浅定夺，只得委婉说道：“嗯，祁大人那边不能再拖了，这两日便会回京复命。”

　　林鸢只见过祁聿靖两次，对他的印象不深：“那我们要一起跟着去么？”

　　苏浅眸色微沉：“不，慕之下落不明，我们要往鄞州去。”

　　得知苏浅要带人去往鄞州，祁聿靖试图阻拦，甚者，欲与之同行。

　　苏浅当即反驳，脸色不虞：“祁大人，本宫身为太子妃，自是要与太子同去同归。皇上将重任交付与你，你的职责便是将嫌犯带回刑部，其他的事，你无须担心。”

　　祁聿靖见她这般义正言辞，也知事情轻重缓急，只得应下，随后支出一队人马留下来保护二人。

　　待祁聿靖一行人离开后，又过了两日，苏浅才带着林鸢悄然出了杭州城，林宅的事务都交由林慕之安排的管家打理。

　　太子乃一国储君，林慕之若安然无恙，自是皆大欢喜，可要是不幸遇险，那必然是不得声张。没有林慕之确切的消息，苏浅只能亲自去找了。

　　两人刚走，跃龙岭派出的人已是得知江子衿确实是江家的大小姐，喜不胜喜地往回赶，暗想干完这一票，寨里的人就可以过上较长一段好日子了。

　　然而冯岩却日复一日变得愤怒。

　　原因无他，那天不知道林慕之和阿穗说了什么，两人关系竟愈发要好，不仅没把人关在牢房里，还带出去闲逛，他一听到两人出去了，气冲冲地跑去质问，结果反被阿穗甩了一通脸色。

　　冯岩郁闷极了。

　　他哪是个肯憋得住的性子，可一对上阿穗，气势顿时就泄了。在一个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冯岩越想越气，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见阿穗出门，冯岩上去拦住她问：“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小子了？”

　　阿穗轻微仰首，看着挡住自己路的人脸色阴沉，好整以暇地后退半步，笑容慵懒：“是啊。”

　　“你！”对于眼前人二话不说便承认了，脸上不加掩饰的欢喜，冯岩只觉这一幕万分刺痛，“你怎么能喜欢别人！你明明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

　　“那又如何？”阿穗语气平静，毫不在乎冯岩坦白的心意，仿佛他说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面对这样的阿穗，冯岩忽生出一种无力感，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打动她的心，而那个小白脸一来就得到了她的喜欢，脑海里闪过林慕之瘦弱的像个女人一样的身形，紧随而来满腔怒火。

　　“你怎么可以喜欢他？这样一个……”

　　他话还没说完，阿穗蓦然反问：“怎么不可以？”

　　冯岩顿时语塞，眼神复杂。

　　阿穗的表情已是不复刚才那般，声音有些冷硬，浑身透着对他的不满和抗拒：“我喜欢谁是我的事，冯岩，管好你自己。”

　　阿穗不愿与他多说，提步一转，想绕过冯岩走出去，然而下一刻却被他猛地拉过身体，双臂被用力抓住。

　　冯岩死死盯住她的双眼，眼眶因汹涌的情绪而发红：“他有什么好？那小子根本就配不上你！”

　　“呵呵，他配不上，你就配得上了？”阿穗冷笑，目光如刀。

　　被这漠然一眼扫过，冯岩不由心惊，捉摸不定她话里的意味，还想给自己争取、解释几句，却见阿穗脱离自己的手心，面覆寒霜。

　　不免疑惑她如何做到的，阿穗举起指尖泛着寒光的银针，这才明白自己不知道何时被她封了穴道，动不了了。

　　“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话音落地，阿穗转身就走。

　　眼睁睁地看着人在自己面前渐渐走远，冯岩心如刀绞。

　　“你这么激他，就不怕他一不做二不休……”林慕之打量附近的地貌，飞身跳上一棵一丈多高的树上，巡视周围地形，暗暗记下。

　　阿穗无所事事地环抱双手，并不接林慕之的话。

　　踩点完毕，林慕之跳下来拍拍手，将自己的分析说给她听：“你告诉我的这几个地方，树丛密集，视野狭窄，确实是适合伏击，但也容易躲藏，你真的决定了吗？”

　　阿穗斜眼看过去，似笑非笑：“怎么？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慕之耸肩：“我倒是无所谓，就怕你的人手不够。”

　　“那就得借你的人了。”阿穗上去拍了拍林慕之的肩膀，向前凑近她的耳朵，像是格外亲密的两个人，口吻莫名深情，“我临时又想到一个点子，你得配合我演场戏。”

　　林慕之歪过头对上她暗流涌动的双眼，知道自己没法拒绝，虽然这女人把解药给了自己，内力已经恢复，但要是动起手来，林慕之没有把握。况且两人已经达成了合作关系，阿穗已然给了自己足够的诚意，陪她演出戏又算得了什么。

　　“你说，要我怎么做？”

　　两人皆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边走边谈，倒也不怕路上遇到别人偷听，就算是碰见了，也会营造出一种两人关系极好的模样。

　　“阿穗姐怎么能这样对你？石头哥，换做我我可是忍不了！就他一个外来人，凭什么跟阿穗姐在一起！”尹平愤恨道，他看见冯岩姿势古怪地站在阿穗家门前，跑过去帮他拔出银针解开穴道，随后便知道了冯岩和阿穗争吵的事。

　　耳边传来尹平抱打不平的话，冯岩捏紧了拳头，眼底一片阴翳。

　　冯岩闷不吭声，尹平只当他伤心不已，继续喋喋不休：“我见那小子除了脸长的好看了些，也没什么过人之处，阿穗姐到底是看上他哪点了？！还有那个什么江大小姐，连自己男人都守不住！”

　　忽然提到江子衿，冯岩记起那张楚楚动人的脸蛋，一个念头迅速闪过。

　　姓林的，招惹了一个还不够，连我的人都敢动！

　　回想起那天林慕之扑在江子衿身上生生吃了自己一招，冯岩暗恨：你不是很宝贝她吗？既然这样，那我就替你好好疼疼她！

　　“阿穗是不是又跟他出去了？”冯岩扯过尹平的领口，冷声问。

　　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尹平愣着点了点头。

　　“走，我们去会会江大小姐！”句尾一字一顿，仿佛要将人拆皮剥骨，生吞进肚。

　　尹平怔怔地眨了眨眼，见冯岩已是走出几步远，连忙扯下衣领拔腿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