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应许之地（3） 他的灵魂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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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他从两人栖身的黑暗之中后退了一步，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医生看见他侧过脑袋，好像在倾听些什么。
“我们现在就应该走了。”他的嘴唇一开一合，表情在冷光源中闪烁不定。那种光源并非恒定，而是由固定在山崖上的数十盏大功率探照灯所发出，如同雨点一样扫淋着全场，刺眼的光芒不断扫射过来，像一只窥视之眼，一会儿紧盯着，一会儿又离开，但即便是在离开的时候医生的心中也并不因为此而感到丝毫轻松，闭上只是暂时，一种显见必为谎言的欺骗之举，而睁开才是永恒。
闭上，睁开。闭上闭上，睁开。闭上闭上闭上，睁开。
光不断地，一层层晃在医生脸上，也晃在谢落脸上，和那两片翕动的嘴唇上，或许觉出他的失神，他伸手拉了他的手臂。
医生只听见“赶快”两个字，听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仍眨眨眼，掠过他们的光线又转到另一边去了，那颗珍贵的眼睛短暂地闭上了，他们四周陷入了一种无名的骚动不安之中，地矿里的“生物”在灯光离开皮肤的一瞬间就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又一声低哑的嘶鸣，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凭借丰富的经验，医生看得出，这种举止像极了对某种药物的戒断反应。他们一开始坐立不安，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发着急促的短音节，举起双手，撞墙，转圈，动作各不相同，斯金纳箱里的老鼠也不过如此，他们悲伤局促地嘶叫着，希望光源回来，为他们驱尽身上的蛇虫鼠蚁，带给他们医生也不确切为何的快-*/感。
可一旦他们用尽了手段，确定光照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他们全都发了疯，有那么一两分钟地下是全然的寂静，一点声音没有，所有那种生物都呆呆立在原地，躯体没有生气地垂落，翻折，约莫过了这几分钟之后，他们开始此起彼伏地哀叫，将身子往地上撞，在山石上翻滚，痒痒一样地去蹭粗粝的山石，连破了皮也不晓得。用尖锐的手指抓挠皮肤直到浑身流血也不停下
他们哑着嗓子哀叫时，那种声音的凄厉、恐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形容出来的。
谢落抓起他的胳膊就跑，但没跑出几步，医生的余光就扫见，那十几道的探照灯齐刷刷对着他们就扫了过来，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按趴了谢落，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全是碎石和沙砾的土地上。
十几道白光在他们头上，擦着他们的脊背扫来扫去。医生与谢落对望，两人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医生脸贴着粗粝的沙石，觉得有几颗小石子已经嵌进了皮肤里，眼里也进了灰，怎么眨都不能舒服，酸涩，干痒。
他不得不就这样眼泪汪汪地看着谢落。后者趴在他前面一点，离他也就咫尺之遥，一双黑而亮的眼睛瞧着他，即便是在这种无光的黑暗之中都亮得至极——这神奇的地上人。医生在心里想到。
他的手还攥在他胳膊上，体温隔着黑色薄袖衣料扎实地传过来，一时间连身边此起彼伏的，那让人透体发寒的叫声似乎都不见了，医生的视野里只剩下这么一个人，平和镇静地注视着他。嘴角坚定地向下微微撇着，好像对一切都胸有成竹。
医生的呼吸在那个时候起平和了起来，他伸手抓着谢落的手，逼迫自己不要去关注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所有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但医生已经完全注意不到了，对他来讲一切都消失了，他觉得身下粗粒的山岩似乎化作柔软的水，身躯轻飘飘，腾空而起。灵魂嵌在无垠太空之中，向下俯视着自己的身体，而身体则似乎被温热如同牛乳一样的海水所包裹，温暖得让人想要哭泣，像一个无法醒来的梦，而自己的手臂不是被同伴占有，却是被一道温暖的绸带所抓住。
他的灵魂飞向无垠天国，在那里享受永恒的幸福。
他的身体却被那条温暖的绸带拽着，毫无预兆地开始下坠。先前暖融融的包裹着他的头身子和脸的海水忽然变成浓稠的深黑色，向他扑来，携着十几万吨的力量倒灌进他的口腔和鼻孔。他奋力甩头，但是无济于事，他想要张口呼救，可水大口大口涌进来，将他的神智淹没，肺脏在胸腔里爆炸，肺泡灌了水，发出细细密密，像是捏气泡纸一样的响声，数千根冰凉的小针扎进了胸腔，四肢逐渐没了力气，连挥动呼救这个简单的动作都不能维持，瘫软下去。
他觉得黑暗从视野四周迅速扩散开来，整个人在无谓的死亡中浮沉。
正在此时，口鼻处的障碍物一松，大口的新鲜空气灌了进来，内脏里那股沉重的压迫感消失了，与此同时，有人非常利索地在他脸上左右各扇了一个巴掌。
还挺疼。
医生猛醒过来，昏暗的视野逐渐清明起来，他看见的第一个场景，是谢落的脸在自己正上方，头发垂在前额，看不清神色如何，一只手贴着自己的鼻子嘴，新鲜空气就从他的手指缝里慢慢进来，另一只手端在自己的脸边，距离刚刚扇过的地方不过咫尺之遥。
医生被眼前这个情景弄懵了，恍然地眨着眼睛看着脑袋上方的人，后者好像以为他没醒，扬起手来，似乎还准备给他第三巴掌。
医生稳稳抬手架住了他的手，“行了。”他叹息道，“我已经清醒了。”
谢落平静地收回手去，半跪在地上准备起身，医生赶紧伸手想要拉他，“别起来，危险。”但他还是起身了，将昏头昏脑的医生也从地上拽了起来。灰尘沙砾从衣角簌簌掉落，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具屹立千年的混凝土石像，整个结构都已经残破变碎，虽然外在完好可是内里已经分崩离析，虫蛀风蚀，只要有人稍微一动就簌簌往下掉渣。
他们头上的灯光再没回来，谢落用一块脏布堵着鼻子嘴，也递给他一块，医生低头看了看，黑的，从他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刚凑到鼻子上就是一股强烈的煤油和煤灰碴子味。
“空气里有问题。”谢落的声音从那块破布下闷闷地传过来，“快走，别磨蹭，别说话。”
他们沿原路返回，匆匆攀上由渣土和煤灰堆积成的高山，那些佝偻的，奇形怪状的怪物横七竖八地躺在他们脚下，脸上痛苦欲狂的表情不见了，显得安详而黯淡，黑暗世界中的一幕奇景，他们如同沙雕画一样，将一个个跟煤灰同色的影子印在沙土地上。
医生一路用谢落给的那块煤油气味的湿布捂着口鼻，还是觉得手指尖发麻，手脚都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恨不得下一秒倒在地上，从那座灰土煤石山上滚落下来，跟那些怪物为伴，在下个纪元苏醒，共同营造一个怪物的世代。
等强烈的光重新在他们身边亮起，锐利地刺进眼睛让那儿生疼的时候，医生才觉得血液从四肢百骸慢慢地倒流回来了，四肢有了点温度，他被照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看见谢落正拽着自己的手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他一路拽进来的。
电梯门闭合，电梯缓缓上升的最后一秒钟，医生看到的景象是：所有的那些灰色的畸形用自己都已经开始蠕动了，他们在地上爬着，动作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流畅，他们捡起地上的篮子，重新投入自己那永无止息的工作之中。
电梯门打开，电梯停止的后一秒，医生看到的景象则是穿着红衣的宋光，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身边站着五名同袍军人。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应许之地（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