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48、应许之地（2） 他以这种方

　　风一直刮，悬崖峭壁上倒长着一棵松，有刀刃形状的树枝和被冰凌封冻的松针，它贫瘠，很久没有结过果子，像一个胸怀微薄的老妇人，有着刀割的枯树皮的手，和一双陷在混沌风雪里的眼睛，腰背佝偻，身形嶙峋。

　　一震狂风漫卷而过，“咔嚓”，巨石擦着他们的脸颊坠落，那棵有年头的松树从中间被砸断，一断两节，翻滚着带着泥土和巨大的根落进深不见底的山涧里去了。

　　医生只听见头上的石头松动了一下，他第一个反应是抬头去看，但是他用意识和本能压制住了这个反应，低下头，收拢起后背，手指在碎石上扒得更紧，只觉碎石如同落雨一样纷纷打在他头上和脸上，他闭上眼睛，不让雪和沙石进到眼睛里。

　　“小心！”有人在他头上大喝了一声，绳子绷紧的声音，人的惊呼声。一根绳子绷紧了，两根，第三根蹦断了，然后是更多。

　　他听见惨呼声逐渐向下远去，融入风雪里，后来听不到了。

　　这时候他才抬头看。暴风雪已经止息，月色澄澈空明，失去了松树的山崖光秃秃的，视野却极为开阔，他看见他们离半山腰能落脚的地方已经不远，然后看见山崖边悬垂的几根攀岩绳。

　　一点什么湿润和温暖的东西滴落到他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腥味儿的，是血。

　　艾杉将一根攀岩绳在手上绕了几绕，缠得紧紧的，用牙齿咬下另一边手套。

　　“给你。”他斜睨着身边的人对方摘了带惯的那副金框眼镜，换上了护目镜，上半面脸因此显得有些不合比例，残破的极地作战服里露出来的另外半边脸几乎融在积雪的峭壁。他推了回去，“不用。”——简短地这么说，然后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前进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这番行为做任何回应，只是简单地陈述难以否认的事实。

　　艾杉将手套戴了回去，没有再跟他退让。

　　在他们这番对话发生的同一时刻，医生没有再看他们，他身边有人主动滑下了救生绳索——就像速降一样，很快到了底，没说一句话，没做任何解释，就是背起包往反方向走了。

　　医生眼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风雪之中，他只留下了随身的保暖衣服和必要的补给，把外层的极地作战服，身上的武器和其他装备都扔了不要，很快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医生再一眨眼，他就看不见了。

　　“至少把作战服和武器留下啊……”在他耳边，奥西安轻声抱怨着，他刚得了轻微的感冒，鼻音很是黏稠可爱，几乎像是小孩在撒娇，“我们费了好大劲收集的。”

　　“算了，拿不回来了。”谢落停止跟艾杉交流往下注视着，语调平板，“继续往前走吧，不能再回头去找他了。”

　　艾杉第一个收到命令拼命往上爬，然后他们也一个跟着一个地向上爬去。

　　去哪儿？去山顶上。

　　干什么？点燃发电站，重建他们被摧毁的信号塔，在那里建立起新的基地。他们的“青松”防线最远曾经延伸到同袍军核心的驻防之处，离昆仑一号地下城那座洁白、浑圆的穹顶只有一步之遥。但是世殊时异，他们必须重新建设他们曾有过的一切。

　　这天稍晚，他们终于到了半山腰，他们本来想要继续往上攀登一点，至少派出人到应该布线的地方做个记号，但是天边的金圈刚一晃，雪就大了起来，瞬间风力达到了十级以上，人根本站都站不住，雪被冻成团、冻成片、冻成冰，冻成石头，打在脸上一下就是一道血痕，眼睛睁不开，手也攥不紧。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损失了一名同伴，地下人，艾杉的老部下，曾经做过地上布防的哨兵。

　　谢落当机立断地命令全体撤退到半山腰的山洞里，用结实细密的雪搭起半墙来挡住风暴和严寒，全体就地休息，等到风雪过去再向上攀缘。
　　十道金环在头顶的恒星上纵横交错，如同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金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年轻的奥西安在这繁光之下犹如圣象般耀眼，艾杉脱掉厚重的极地作战服，身体结实漂亮如青铜雕塑，谢落也只穿着贴身保暖的衣服，裹着一条毯子，在跳动的火苗和恒星光的照耀下宛如冰雕。

　　医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每隔十几分钟恒星就会亮起来一次，从无数道金环的绑缚之下露出头来，将鲜活的光芒向大地挥洒，众人栖身的洞穴也会短暂地明亮起来，窗外北风呼啸，如狼咆似猿鸣，给死寂无人的山坳增添一些生命的活力。

　　医生坐在那儿一直发呆，谢落和艾杉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意见，大概是关于建立发电站的动向，关于往后所有的其他安排，奥西安沉默不语地玩着掌上电脑，眼神专注地破解某道设置在地上的密码锁，好像对于他来讲一切都是个游戏。
　　金车再一次飞掠过了他们的恒星边缘，黑暗如同丧服覆盖了大地，他们在半墙上留下的口子已经几乎被雪封死。奥西安突然挨过去，对谢落说，“我发现了一个人迹很少的点，就在我们脚下，可以用来做你的记忆触发节点。”

　　“等一下。”谢落伸手止住了他，侧头看了一眼艾杉，后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平静。谢落向金发少年打了个手势，用口型告诉他“去那边说”。奥西安歪了下头，示意医生也一起跟着来。

　　“在这里？在发电站和信号塔的底下？”谢落第一个问道。

　　“就是这样。只有一个问题……”奥西安用手指抚弄着掌上电脑的边缘，抬起不安的眼睛看着谢落，“这个地方比我能够勘探到的地方深很多，超过三十米不止，而且，地下有很多不明生物。”

　　“不明生物？”谢落反问。

　　“‘它们’的行动轨迹跟地下城居民完全不同，不遵从任何地下城中的日程，因此可以判断‘它们’绝对不是人类。但与此同时，他们的行动又非常有规律，这足以说明他们具备一定程度上的智能，或者至少是能够被控制起来的。最后，‘它们’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而且重复概率极高，一直在一个圈定的地方活动，如果之后需要潜入的话，这就留出了很大的空隙。”

　　“我只能看到信号，看不到具体的景象，但是单从信号来判断，这地方也是人迹罕至。”

　　“好的，可以。”谢落示意医生将电磁极拿来贴在他额头上，一切都是在角落里完成的，悄无声息，没有惊醒已经睡着的任何一个人。

　　“口令？”医生问他，又补充道，“辅助唤醒记忆的，最好是一个场景，对你来讲非常特殊的，什么都可以。”

　　“懂了。”谢落闭上眼睛，躺下去，开始描述，医生拿出了录音笔。

　　“我在向南转战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样的事情，”他叙述的声音平静安详，“众神的先遣军如果抓到了战俘……”

　　“……就会把他们装在铁箱子里，然后用一种特殊的药剂喷洒在水面上，在一分钟之内水面就会上冻，没有人能够从中逃生，等到冰面冻结，晶莹剔透，极为美丽，这时如果有人到冰面上看，就会看见，无数黑色的铁笼被封在冰里，死者的手抓着栏杆，脸贴着冰面，在那儿浮浮沉沉。不——他们一点也不痛苦，他们的表情非常平静，好像是睡着了。”

　　医生如遭雷击般立在原地，光无法照到他们藏身的石头之下，他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豁然照亮了自己，谢落仍然如那天般不带感情地陈述着，连语气都无二致，只是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微微勾一下嘴角，加了一个问题。

　　“要是都结束了，我觉得我们最好快点上去。”他补了一个熟悉的称呼，一个在如今已没有容身之处的称呼，“医生。”

　　他以这种方式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