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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应许之地(1) 看,这里就 ...

  •   医生禁不住惊呼出声,他重重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一堵柔软的墙上,他惊惶地回头,发现谢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的身后,一手撑住了自己的后背,阻止他往下倒的势头。

      此时此刻,医生宁愿跟地上那个人一起倒了。

      谢落的反应却很平静,医生起先有疑惑,但是他的疑惑瞬间消失——这本来就是他的常态,即使他被再造了一次都没有改变,在他听见“艾杉即将作为奉献而死去”的时候就是那样,在他告诉所有人“如果我有被捕危险的话你们可以留下我的基因范本,然后烧掉我的尸体”的时候,也是一样,总是平静,只是微微泛起一丝波澜,稍微泄露他内心的想法,如果不去捕捉,那么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很快不见了。

      “你从没来过这儿?”他问,准确地捕捉到自己想要的那个回答。

      惊愕仍没有淡退,医生的眼睛没法从那具身体上移开,但是他理解了谢落的话,点了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让我到这儿来?”

      医生想说话,吐出几个字之后发现自己的声音全哑了,冷汗顺着脖领子流下来,打湿了制服。

      “你说的,之前。”他提高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清楚点,那支扶住他的手掌动了动,“我不知道我……”他的话音毫无预兆地顿住了,脸上有思虑之色,医生推开他站稳,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盯着地面,不去看那个蠕动的人形。谢落再开口的时候换了个话题,但不知为何,医生却觉得他好像对自己多了些信任——他紧绷的肩膀线条放松下来,走到自己身前,露出后背,俯下身看了一眼,又马上转头去问医生,“你觉得怎么样?”

      医生强压反胃和恐惧去看地下那个趴着的人体,那已经不能说是人体,勉强能看成某种异常的生物,鉴于他/它趴在地面一动不动,是否是“生物”这一点,也很值得怀疑。

      医生冲他伸出手,看见自己的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把手指按在了他的颈动脉上,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找对了,因为那趴在地上的东西有扭曲畸形的脖子,上面有个巨大的肉瘤,狰狞地从脖颈骨后面鼓出一个包来,隐隐可见青筋在上面蜿蜒爬行。

      隔着那个巨大的肉瘤,医生还是摸到了跳动的血脉。

      “活着。”医生没有抬头,对谢落这样说道,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遗憾,总之,他叹息了一声。医生准备对他急救,而阴影就是在那时候来临的,从斑驳的墙壁上赘生,逐渐变大,在长满青苔滴着水的墙壁上蹒跚跛行,长满了他们胸部以下的墙面。

      谢落正在对着他摇头,医生想到,就像每一次行动的时候,他对那些会轻率冒进的小伙子们做的一样,那个人通常是艾杉,是他们那把最锋利也最难以挥动的剑。少数时候则是奥西安,金色的头发,蓝眼睛,被训斥了之后会气呼呼地皱起眉头,像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子。

      在那儿墙壁像蜘蛛网似地长满了裂痕,在那儿青苔磨圆了石头的棱角,在那儿站着只存在他的梦里的,那个自由自在的孩子。

      一滴水滴在他的眼睫毛上,顺着脸滑落下去了。医生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只是另一个陌生的孩子,跟地上躺着的人一样生得畸形,更瘦小,骨头棱棱地从身体的各处支楞出来,锁骨挑着皮囊,手脚细得活似章鱼的附肢,他也有浅色的头发和睫毛,但是又细又扭曲,已经不剩几根了,被煤灰湿淋淋地粘在头发上。

      跟他记忆中那个少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但又眼睛碧蓝,那双眼睛分明是他,映着雪化之后的湖泊。跟地上的人一样,他也没穿衣服,但是浑身漆黑,他冲医生和谢落跑过来,煤渣簌簌掉在地上,形成一条黑色的小土路。

      他旁若无人地跑到地上那个生物的身边,拖他的身子,拍他的肋骨,手臂和肩膀,嘴里含糊不清地冒出许多高高低低的音节,极有节奏,显然是一种语言,只不过他们没法听懂。

      他张开嘴说话的时候,嘴里只有一小截舌头,医生观察着他们,起身稍微一动,地上的小生物就立刻被惊动,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窜起身来,用蓝色眸子盯着发出声响的这边,眼珠却不转动。

      他茫然无措地往另一个方向退两步,远离了医生,却离他身后的谢落更近,在他眼中医生看见碎裂的一片蓝湖,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看见他身后的人。

      谢落也起身了,医生赶紧冲他摆手,让他不要惊走这个生物,但是谢落的第一个动作是直接将这个只有儿童身形的类人生物抓了过来,“它”被吓了一跳,双腿离地挣扎,嘴里不断发出“嗬”,“嗬”的短促尖叫,双臂也在空中挥打着,“它”发出的声音,让地上的生物都起了反应,双脚抽搐,身体扭动,好像急着要逃离此处。谢落将“它”高高提起,转过身来对医生说,

      “你能救他吗?”他指的是躺在地上的那个生物。

      医生看了一眼,摇摇头,“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做不到。”谢落点点头,然后撕开自己的衣服,把一大团布塞进短促鸣叫的生物口中。

      “那我们往前走吧,你要带我去的就是这里吗?”

      “如果你留下的指令没有错的话。”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谢落好像还笑起来,“行吧,那我就只能选择相信我自己了。”

      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硫磺、煤炭和某些东西腐烂发臭的气味,那个生物在谢落有力的控制之下已经停止了挣扎,瑟瑟发抖,在一团布下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悲鸣。

      谢落盯着“它”,还有“它”脖子上那个大肿瘤,若有所思地发问,“你觉得他们也是地下城的居民吗?”

      “这要看你如何定义地下城,还有如何定义居民。”医生想了一想,认真地回答道。

      不是他的错觉,谢落这次真地冲他露出了放松的神情,但只有一瞬,这神情又变成思虑,他长久看着被自己提在手里的“生物”,嘴唇动了动。

      “现在不行。”他说,好像自言自语,不管听者是否能懂,医生感觉到他是真心地将“它”作为一个同类去对待的。

      没有照明,一切都很黑,他们只好缘着墙壁前进,墙壁湿冷而光滑,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锈,医生靠近他走着,感到黏糊糊的青苔正往他脸上喷着冷气,他希望这一切马上结束,碰了碰谢落的胳膊,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你想起什么了吗?”

      谢落很耐心地,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没有。”

      这是在他们一直走了两个小时左右之前发生的事情,绝望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累积,以至于到现在,面对着无法再走的路,医生已经感到疲惫,他拉住谢落,对自己、对谢落(之前的他和之后的他),乃至于对这整件事情都充满了怀疑。

      被他拉住的人却没有转过身来,连他手里的怪物都停止了挣扎,跟他一起站成了一尊惊愕的塑像。

      医生越步上前,向那无法再走的悬崖之下看去。

      陡峭的危崖之上吊着无数揽矿车,数以千计的怪物在其中机械地劳作,舌头退化,瞳孔碎裂,他们分工严明,每人都专心于一项工作,好像流水线上的螺丝钉。

      万籁静寂无声,除了他们偶尔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音节。

      医生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地上,耳边,只能听见谢落在轻轻地说。

      他说,“看,这里就是地下城。”一束光忽然朗照,在他清丽的眉眼间流转,谢落转过身看着他,“我觉得我想起来了。”

      他这么说的同时光芒已经大盛,毫无空隙,席卷了这矿井的每一个角落,强光驱赶了跳蚤鼠蚁,带有催眠和麻醉效果的喷雾开始喷洒,空气中弥漫起强烈的麝香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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