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46、欺诈之地（4） 这个怪物用

　　【这是亘古不变的一个事实——真神赐予自由，真神赐予子嗣，他是典范，他是规模，他是恒星之光，他即一切。】

　　——真神正典，附卷，在宴会和庆典上需要使用的诸多祈祷文，第二十二条。

　　电梯里恢复了照明，轿厢像一块奶油似地滑下了地底，医生站在对面，用一个紧绷的姿势站着，凝视着他背后那块明净的玻璃墙。

　　“别害怕。”谢落冲他勾起嘴角一笑，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擦着，身形放松，语气悠闲，医生对他有点莫名恐惧，但他又让他想起一些无法再重现的过去，他觉得矛盾，用很复杂的目光盯着他看。

　　他继续将后背紧贴着电梯墙壁。良久，试探性地问。

　　“你真的一点儿都没想起来？”

　　“说话要严谨，你不能确定我就是你们找的那个人。”

　　“你记得自己的过去吗？”

　　“这话说的，我当然记得。”

　　“……介意描述一下吗？”

　　“现在我又成了你的病人了？”

　　“倒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跟你们一样，受教育、受培训、开始工作。不过……”他顿了一下，“我确实一直都觉得有些事情有点奇怪。”

　　“比方说什么？”

　　谢落侧一下头，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说话，“我不大记得过去的事情。”他在这时候又停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这事儿具体该怎么描述，“不是说完全没有印象，只是所有的具体细节都很模糊，比方说我曾经学习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样的，我曾经有过什么老师，曾经上过哪些课，小时候做过哪些事，都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却想不起它们具体的样子。”

　　“那么，你曾经参加过的那些重要日子呢？”医生试探性地问，“奉献之日、感恩之日、美之日……？”

　　谢落仰起头，呼出一口气，“那倒是记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医生应该如此回答：在地下城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关于自己的记忆，他们并不是非常清楚，一切都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事实上，与个人有关的记忆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只是因为技术的限制，才没能将他们从居民们的脑海中完全抹杀。

　　但另一种记忆就必须非常清晰了，他们牢记自己参加过的每一场庆典，从小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样举着高高的，画满稚拙作品的手写字牌挤在广场上的人群里，只为了看上一眼从大神龛里抬出来的那座最美的真神塑像，到长大后他们如何参加每一个庆典，在奉献之日向真神奉献礼物，在美之日脱下表示身份和工作的服饰，破格穿上属于自己的衣服，一切跟真神有关的东西都必须记得清楚，哪怕是他们每一次早晨的敬祷，每一次晚上的默读。

　　情绪保护的作用之一。

　　但医生决定给他另一个回答。

　　“这个机制很复杂，但我保证，你的记忆恢复之后，这些感觉就会完全消失。”这后半句他倒没有说假话。谢落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要是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因为记忆模糊的现象在我身上出现了，所以基本可以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虽然未经验证，但是可以这么说。”医生花了很长时间才压住自己欣喜，让语调变得平板。

　　谢落看他，好像要说些什么，但电梯忽然在他们身后清脆地响了一声，上面所有的灯渐次亮起又熄灭，一片漆黑的控制板上开始闪烁乱码，逐渐恢复成他们都能理解的文字。

　　地下十七层。

　　他们同时闭上了嘴，观察着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一个缝，从缝里透出红黑色的光，一闪一闪，燃烧跳动的火焰。

　　大约开到三分之一的地方，门“喀喇”一声停住了。

　　医生花了点功夫消化眼前这个情况，他还在思考的时候，谢落已经走上前去，试图用手活动那条大概两个手掌长的空隙。在“上前去帮他”还是“原地不动联系奥西安”这两个选项之间，医生斗争了一会儿。

　　在他思考的同时，有一个黑影从门外的缝隙里一闪而过，然后又走回来，长长久久地矗立在那儿，谢落立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耳朵贴在门旁，侧耳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医生也觉得自己的脊背紧张了起来，汗水从背后渗出来，身上的衣服开始变得有点潮湿，电梯里密不透风，那个闪着黑影和红光的门缝更是让他连凑过去的欲望都没有，光是看它一眼就要屏住呼吸。

　　谢落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医生也贴墙站着，可那黑影始终徘徊不去，他不再思考是自己上手打开电梯门还是向奥西安求助，直接取下了手上的手环，在开始界面展现出来的那一秒，按关机键，等屏幕完全黑下来，再重复一次，他这样连续重复了三次，纯白的屏幕变成了绿色，过时的文字在上面蠕动着，逐渐变形聚拢，重新拼合成他可以识别的信息。

　　安好？顺利？

　　不。医生用手指和他无声地交流着，似乎感到谢落向他这边瞥了一眼，他将自己的手环展示给他看，后者无声地向自己点头，继续戒备。

　　不，电梯门卡死了，我们被困住了。

　　在我这里看来一切正常……我这边已经看不到影像了。

　　为什么？！

　　我之后再研究，现在，远离那道门。

　　于是医生走过去，拉开谢落，给他看手环上那条信息。

　　“奥西安？”他问，医生垂下睫毛，算是默认了。

　　“这么一说……我记得他给过你一条手环？”谢落突然小声问他。医生悚然一惊：如果他知道了，就意味着有更多人知道了，长期以来的思维训练起效了，因为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否认。

　　“没这回事。”

　　谢落有点惊讶，退远了看看他，“别害怕。”他说，“你没有做过什么露出马脚的事情，你们做得非常隐蔽，奥西安把手环送给艾杉，你从艾杉那儿把手环拿回来，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他看着惊愕，仍然未从医生的脸上退去，叹口气，第一次主动拍了他的肩膀，“而且，不管我能不能想起来，我都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医生的手环熄灭了，与此同时，开合门重重地合上，震了两下，又艰涩地打开，铁页跟地上的沙砾磨蹭，拉出刺耳，像是钢刀刮过玻璃那样的响声。

　　——还有人在外面！

　　医生刚想到这里，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人重重地拉了过去，是谢落。他将医生拉过去之后自己也贴墙站着，手臂上的肌肉危险地起伏，无名的力量在其中滚动，毫无疑问，只要有异状出现，就会即刻爆发。

　　然后，一个东西像口袋似地倒了进来，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臭气。

　　他衣衫褴褛，身形佝偻，双手像爪子一样弯曲地伸向前方，十个指头都是漆黑的。背部和脸颊的肌肉完全萎缩，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肚子奇大无比，嘴微张，嘴里的舌头和牙齿都已经完全退化。

　　这个怪物用手肘向他们爬动了几步，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