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欺诈之地（3） 我不需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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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长时间的沉默。这让医生觉得有点尴尬，毕竟他是以一个浑身浴光的伟大光明的形象来到谢落面前的——地下城的前训导员，如今的囚犯，这时候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
也不能说他睡着了，因为医生分明看见他的眼睛睁着，睫毛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抖动着，但是瞳孔里又没有焦距，好像主动沉在一个白日梦里，不愿意醒过来。
医生掩上了门，又说了一次。
“我是来拯救你的。”
“你来拯救什么？我的身体还是我的灵魂？”谢落开口，声音轻盈如同一层笼罩在屋子里的雾。
医生倒没能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都是。”他说，同时打开了灯，白色的灯光像一层淡雪勾勒出地上山峦般起伏的身形，消瘦的肩胛就像是山的最高峰，医生越过他的肩头，想要看他的目光。
谢落用一只手挡住脸，又开口，“我没有需要拯救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爱……我对真神的大爱。”
医生差点笑出声来，“对于一个地下城里的囚犯来讲，这话未免太可笑了。”
“如果你不信的话，说明你也误解了我。”谢落平静地回复。
宋光曾经怀疑过这个人已经恢复了记忆，可他眼中的真诚和虔敬又不容错辨，医生自命足以分辨一个人果真是真神的信徒，还是同自己一样，为了一个更宏伟的目标虚与委蛇，但即便医生越过他的肩膀，将他的眼神看上几遍，也没法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可无论如何医生决定试试，他举步向他走近，但还没接近他谢落就翻过身来，睁开眼注视他。
跟他对视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些微裂痕。
“白希文。”他叫了一个已经被医生差点忘记的名字，一个可以在地下城里不受干扰地生活下去的名字。
“所以手术没有进行。”他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好不容易看见他的脸又消失了，医生目所能及之处就剩下他峭拔的背部线条。
“你想要我的什么呢？”他静静躺着，声音沉沉地传过来，“也要我的血液和生命吗？”
“我没有……”医生干脆没法跟他沟通，他皱了皱眉头，听出他平静声音下暗含的渴望——实际上不算是听出来的，大概是因为他在说那个“也”字的时候，肩膀的弧线微妙地抖动了一下，手指沿着黑色制服的边缘一捋，微小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唯一一个动作，让医生觉得跟自己打交道的还是个活人，不是个宋光制造出来专门为了刺探他信仰的人造人。
一个荒谬的主意突然袭上他的心头，他干脆利落地改了口。
“是的。”他说，“你会得到跟他一样的刑罚。”
这句话好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谢落坐了起来，胳膊肘放在自己蜷曲起来的那条腿的膝盖上，细查甚至还能看见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好像真地很感兴趣，紧盯着他。
“接着说。”
医生对他这种反应没什么心理准备，转身过去假装清嗓子，筹措自己的下一句话。
“跟我来。”他又往前试探了一步，谢落单手撑地站了起来，已经走到门边，伸手摸上了门把手。
他刚刚还是一副半死不活任君蹂-*/躏的样子，为什么说起来要送他接受刑罚，他反应这么积极。医生不由称奇，但是又怕被他看出破绽，抢到他身前走过去拉门。
谢落看了他一眼，顺从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就在门即将打开的一瞬间，医生分明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问什么，他的手顿住了，等他出声，但最后等到了一片沉默。
“不走吗？”谢落用眼神催促他。
医生扭开了门把手，原先积聚在屋子里，若有若无的滞重气息消失了，光立即照进来，屋里和屋外一时全无分别，好像根本不是两个空间，而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医生领着他走了出去，谢落沉默地跟在后面，穿着雪白制服的训导员和穿着脏雪颜色的同袍军在他们身边纷纷穿过，面无表情。
直到他发现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并不是治疗室，这个时候谢落才叫住他。
“停下。”他说。医生回头，“怎么了？”
“我以为你要带我去治疗室里，在那儿你才能实行刑罚。”
医生注视着他们身边偶尔走过的那些人，将本来准备好的回答压了回去，“请继续跟着吧。”他说。谢落显然十分不满，但是没有反对，继续沉默但是安静地跟着他，一直走出劝导区，到通向天顶的电梯，但是电梯没有向上，而是向下，即使是那个时候谢落都不再发问。
他们走进电梯轿厢的前一刻，谢落终于伸手挡住了电梯，低声说。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医生等着他发声，然后他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释放他？”
“谁？艾杉？”
“不然还能是谁？”他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他。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恐怕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你怎么会把我带出来？”
医生惊异地看着他，尚且没明白他的意思，谢落走进一步，他比医生高，逼近他的时候有压迫感。
“咱们整理一下，是不是这样：我代替他接受惩罚，你们放了他，宋光是跟你这样交代的，对吧？”
医生忽然感觉自己被谁重击了一下。
他是为了艾杉才自愿接受刑罚的，作为代价，他希望艾杉能够被释放，他是为他做这一切的。医生好像明白为什么宋光会怀疑谢落已经恢复记忆了。但是他不能给予这样的承诺，就退后一步，斩钉截铁地回道，
“你弄错了，没有，根本没有。”
谢落听了，好像并没什么情绪，只是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医生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放开。”谢落的眼神落在他的手上，宛如冰针，“告诉宋光，谈判的时候，请他带着合适的筹码，否则一切免谈。”
“你自以为有筹码跟他谈判？”医生质问。
谢落讥诮地看了他一会儿，“如果我没有筹码的话，我现在不可能活着见到你。”
他的记忆究竟是没有恢复，还是即便此刻仍在跟他演戏，医生看不出来，只觉得他依然敏锐，在基因舱里再造一次，也没有任何改变。
他验证自己想法的时候很快就到了，电梯再次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这次医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将他拽进了轿厢。
谢落很利索地挣脱他，拧着手臂将他反扣在电梯墙壁上。
“别以为……”他话说到这儿，然后电梯轿厢猛然摇晃一下，将两个人分开，接着，整个儿黑了下来，狭小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医生摸了一下自己的手环，感到它用一个稳定的频率在震动着。他呼出一口气，在指尖上转了一下那个手环，将它关闭了。
他迅速地背起来，没有一点犹豫。
“众神的先遣军如果抓到了战俘，就会把他们装在铁箱子里，然后用一种特殊的药剂喷洒在水面上，在一分钟之内水面就会上冻，没有人能够从中逃生，等到冰面冻结，晶莹剔透，极为美丽，这时如果有人到冰面上看，就会看见，无数黑色的铁笼被封在冰里，死者的手抓着栏杆，脸贴着冰面，在那儿浮浮沉沉。不——他们一点也不痛苦，他们的表情非常平静，好像是睡着了。”
一段启动暗号，可以判断记忆恢复的过程是否已经开始。
黑暗里传来谢落难以置信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医生“呃”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变得结巴，“你，你对这段话有印象吗？”
“我为什么要对这段话有印象？”
“这是你以前说过的。”
“我没说过。”
“要不你再好好想想？”
“不用想。我没说过这种话。”
医生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好像里头堵着什么，“咳，在这儿你不用担心了，这里没有人能听见你说的话。”
“对我来说都一样。”
“也就是说——你什么也没想起来？”
“没有。”黑暗里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你们的战友，艾杉、奥西安，现在我知道了，还有你。”
他叹了口气，“不管你们在想什么，我不是那个人。”
“但你愿意为了艾杉接受惩罚。”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有点莫名的讥诮，“我不需要是那个人，才可以为他接受惩罚，就算是我自己的选择吧，跟别人没有关系。”
医生将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他听见谢落笑了一声，“你的人控制了电梯——不管是谁吧，都挺厉害的，我猜是奥西安？”
“是。”医生无力地回答道。
“那他没疯？”
“没疯。”
“好吧，你们也没给我留下别的选择。”
医生又有了点力气，他撑起身体，“跟我去看看……至少跟我去看看，然后我会向你解释一切，你的记忆会回来的。”
“要是回不来呢？”
其实你现在就跟失去记忆之前没什么差别了。他想，但是回答的又是另一句话，“要是回不来，至少你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欺诈之地（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