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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黑牢(3) 谁也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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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这可怕的一切都结束了。
悲伤、血腥和野蛮到处滋长……”
他住的单间牢房里就一直用惆怅、凄凉、低迷的声音唱着这首歌,他们说,真神重建整个世界的时候也唱着一样的歌。他就这么哼着歌,一挥手,世界就被重建了,原先加诸在这个世界上的战争、贫穷和苦难,就全都没有了。
这就是他具有神力的一种证明。
谢落听着这首歌,没忍住笑出声来——这算哪门子的“具有神力的证明”,他想,是我们全体都得了精神病的证明还差不多。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自己的这个想法,然后又用比潜意识更强大的意志力,把这个想法先行否决掉了。
他伸开双臂躺下,身*-*-下没有床,只有一块坚硬冰凉的地板,一块突出的地砖硌着他的腰眼,与其他囚牢不一样,这里并不完美。
这很好。谢落背后贴着冰凉的黑暗笑出声来。他喜欢不完美的东西,这些不完美的东西能证明他头脑健全,神经清楚,没有疯掉,没有融入这砖砖瓦瓦,方方面面之中,这就很好。
他在黑暗中躺着,有种疯狂的想法,掺杂了一点遗憾,他应该早一点想到,要去所有人的牢房里都睡一觉,应该这样,他从前只是在外面看,他们的劝导区,乃至于整个地下城,从外面看去都是坚不可摧的堡垒,宛如浑圆一块的鸡蛋,光洁白皙没有瑕疵。但是一旦进入里面去,看的仔细,就能看见细小的空洞,空气从中透入,他忍不住贪婪地吸了一口。
那个温柔的男声还在说着更多,但是谢落听不进去,真神的祈祷文从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之前,就已经无法触及他的脑海了。只有某一个声音仍在头脑中那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隐秘地跟他争吵,想要扭转他不可救药的思想。但无论他怎么努力,他也听不清那个声音,只能感到它的存在,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有时候也强烈地怀念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世界宛如一个鸡蛋那样浑圆,坚固,真神的训导无止境地循环播放,他英俊、善良、魅力十足,他从废墟里重建了整个安全的世界,将暴风雪隔绝在外,将凡尘俗世中一切危险都隔绝在外,他守护着所有人,他不老不死,永远健康、英俊、善良,因此他的守护也将天长日久地持续下去,造就一个童话幻梦般美好的世界。
真神从来不是一个囚笼,他是所有地下城中居民协力创造的一个美好童话。
没有人想离开这样的世界,所有人都想要活在那个童话里,巧立种种名目,为平淡的生活增添光彩:生育之日、忏悔之日、奉献之日、美之日。所有人都在给自己找事情做,将一切赋予意义,希望这漫长的童年永不结束,地下城的黄金时代能够持续下去,人类的黑铁时代永远都不会到来。
这其中也包括谢落自己,如果能再感觉到那种恒久不变的稳定之感,能够再回到他心灵上无忧无虑的童年,他愿意付出一切,即使粉骨碎身也在所不惜。
但是恐怕他现在必须起身离开了。因为有人突然跃进他的梦境之中,用一对明亮的眼睛瞧着他,抱着手臂,比他在现实中要安静得多,一句话不说,就看着他,目光中似有深意。
他走进来,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子,“做什么梦呢,走了。”他率先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谢落紧随其后,一个童话的终结。
我们的童话时代必须终结。谢落充满痛苦地想到,因为他在梦境中已走到了篇章末尾,在那儿,没有地下城,没有真神,没有一切曾经被许诺过,一定会赋予他们的美好事物。
唯黄沙茫茫,白草千里,仅此而已。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他将自己强制地从梦境里拉出来,仍然贪恋在梦里感受到的那一丝,全无缘故的欢愉之情。窗外空无一人,黑暗幽冷,像是他友人的坟墓?
友人?艾杉并不曾将他当做友人,他所怀念的是那个来自过去又被他亲手埋葬的影子。但最终,还是他授予自己那些地下城中存在的虚妄之处,给自己看童话世界的终结,他这才知道走出去的必要性。
在此处他又一次强制性地打断了自己:别人都不走出去,为什么就你要走出去?你那么骄傲自负吗?你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他们喜欢、他们崇拜、他们敬仰,你为什么不行?你凭什么?
他用这种方式跟自己反复拉锯,好像在心灵上承受着一种永恒的折磨。他有无数个瞬间,想要干脆像之前那样,把自己完全交给信仰,从此一了百了,再也不想这些事情。
但那就意味着,他要放弃艾杉,忘掉他,忘掉他们曾经在这里相遇,没有相爱,没有交朋友,只是他启发了他,像是一束光照进他的脑子,让他从沉眠的长长梦里醒来。
他转过身,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他想要叫第三声,就像在地下城里人们呼唤真神的名字那样,但是那个只存在于他理想中的幻影冲破了虚空,来到面前,用一根食指贴上了他的嘴唇。
“不要这样。”他用一只含笑的眼睛看着他,另一只眼跟半面脸一同隐没在黑暗之中,在那儿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见监控摄像头在闪着。
他蹲在他面前,很哀怨地说,“不要这么叫任何人的名字。不要……”
“把任何人当做我的信仰。”谢落顺利地接了这下半句话,听见脑袋顶上那个讨厌鬼“噗嗤”笑了一声,他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不去看他脸上的笑意是否沾了血迹。
“我知道,不用你说。”
“你这么说,我真是……又高兴,又失落。”头顶上的人似乎收敛了笑意,很认真地用指节抚过他锐利清晰的下颌线,“不管怎么样,坚持下去吧。”他说,“不要把任何人当做你的信仰,他们都不配,你只是你自己而已。”
“为你自己而战,为你自己而赢,只为做你自己而活着。” 他用仅剩下的那只眼睛,目光炯炯地瞧着他。
谢落瞪着自己手臂上方的那片黑暗,小声地说。
“那么,我该把你往什么地方安置呢?”
脑袋上那个声音愣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仍不甚正经,“我你就不用管了,好好活你自己的吧。”
“这话还给你。”
那个幻影不出声了。
“你的朋友死的那一天,你应该就把他留在那儿,让其他人把他烧掉,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说好了绝不做替身的吗,跟你什么关系。”那个声音非常不满,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谢落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越过他的病容,摸摸他脑袋上倔强地翘起来的一撮毛,当然,幻影只是幻影,所以他这个肖想没有成真。
但他无论如何不愿意认输,就反驳他,“你也没有抛下他,专心致志地活你自己的嘛。”
他一边说,一边觉出可悲:他竟然没有任何词汇,能描绘他们此刻的关系,他甚至不能准确地说出他们之间有否关系,有何关系。
他们的语言那么贫瘠,像是只能阅读童话故事的幼儿。黑暗里的人畏缩了一下,好像也为这种被动的沉默所限,沉默成了他们之中唯一剩下的东西。
他刚觉出这种沉默已非语言所能打破,对面的人就有了动作。
——在黑暗中,他的手指缓慢地抚上了他的嘴唇,这剥夺了他的语言能力,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艾杉隐没在黑暗之中的眼神吓住。
他放在他嘴唇上的手指微微压紧,表情却有迷茫,好像不知道下一刻要干什么,但是他仍然带着那决绝的眼神,无可避免地向他俯下身来。
谢落蓦然睁开了眼睛,但是他眼前只有一片空茫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冷笑自嘲自己产生的幻觉,转过身去,将另一边脸贴着地板。
医生眼疾手快,“啪”一下关了自己的手环,然后开机重启,金发男孩的脸笑嘻嘻地露了出来。
“你破坏了我的计划。”他控诉。
“如果某人的计划让我们处于暴露危险之下,那确实需要破坏一下了。”
“只是借用那个播放设备当做投影仪而已,真的,相信我,他们俩都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别做没有意义的事。”医生面无表情,简直称得上残忍。
“怎么没有意义了?”对方孩子气地顶嘴,医生压下想要弯起的嘴角,干脆不理他了,他再次切断了通讯,整理了表情,带着柔和的笑意,推开了囚牢大门。
“我是来拯救你的。”他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