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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欺诈之地(5) 有人在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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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落在他前面顿住了脚步,他站直了比医生要高那么点,肩更宽,即便久居地下城疏于训练他身上也还是有这个特征,宋光带着五个同袍士兵出现的那一瞬间,医生只看见他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绷了一下,手臂上肌肉轮廓瞬间浮起,拳头里能看到青筋轮廓,像一张巨大的猎弓般瞬间绷紧,但也只是持续了一小会儿,骤然松了下来,弓弦软软地垂落在地上。他抬起头,注视了面前身着红衣的劝信师一会儿,好像不认识他,然后,低下头,向他左边走过去。
宋光用手在他身前一拦,“你没有得到离开的允许。”
他似笑非笑地说,但是谢落毫无畏惧地注视着眼前人——又或许他是在逃避他的目光,医生也不能确定,因他背对着他,所能看到的就是谢落扬起了脸,没有弯下脖子,没有弯下腰,两人之间一时失去了语言交流,直到医生听见谢落的声音,他这样回复他。
“我也并没有要求你准许。”
这就是直接对他的权威表示挑战了,医生这时候想要出言阻止,但是一切已经不再来得及,宋光一挥手,两名同袍军人架起了谢落的胳膊,把他死死夹在中间,医生以为他会反抗,但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安静地待在包围圈里,没回过头来看医生一眼。
医生站着在原地,觉得从头凉到了脚后跟,他跟谢落从那个充满畸形怪物的地方出来,浑身的热血还在沸腾,心脏狂跳,却被这一个举动就冷却下来,全身僵硬,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他张嘴,想要辩解什么,或者至少劝阻两句——虽然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但是他毕竟做了,往前动了一个手指那么长的距离。
谢落又出声了,医生悻悻地把那个手指头缩了回去。
“但我还没有开始今天的晚祷。”他直视面前的劝信师。
“什么?”对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然后谢落就当真看着他的眼睛,从从容容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求你留下,你不能去其他的地方。”宋光的眼睛瞪圆了——即使重复一遍,他似乎仍未弄明白谢落究竟在说些什么,或者说,他明白了,但并不以为他所说的内容有丝毫价值,他固执己见,两名同袍军人压着谢落的手同时紧了紧,他被迫折腰,但后脊梁仍然挺得很直。
“你要求我留下,但真神要求我为他奉上敬祷——你凭什么拒绝他的声音?”他故意提高了声音问,那个问题掷地有声,医生分明看见宋光忍不住后退一步,脸色从青变白。
谢落也应该看见了,他的身体更加放松,腰背更加挺直,他被压着,却像是胜利者,脸上展出放松的微笑。
“凭你是我的上级?但我们不都是朋友和兄弟?还是凭你在这里,在这地下城里,拥有比真神更高的权威?”
宋光突兀地卡住了,医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他的眼睛不眨了,嘴唇也僵住了,睫毛颤抖的弧度都在那一瞬之间停止,好像时间在他身上整个儿停止了流动。他愣了会儿,方才回应。
“我明白了。”他说,似乎确实无事发生。然后他示意自己的属下去放开被抓着的谢落,释放了他,让他去做那个他憎恨的敬祷,六个人围住了仅剩下来的医生。
谢落走的时候回头特别看了医生一眼,医生没有看他,这是断绝目光交流的意思,而谢落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他离开了,而且没有回头。
医生平静地注视着宋光,“你也要把我压起来吗?”
“你说过,你有办法让他的记忆永远被封存起来。”宋光绕到他身前,直视他。而医生也无所畏惧地回望。
“这件事我正在做。”
“但我觉得,他的反抗似乎更激烈了。”
就在那一瞬间,医生开始觉得自己的心灵清澈如同明镜,他觉得一切都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一条无可辩驳的逻辑,一种难以言表的思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他自觉他的腰背也变得像谢落那样挺直,好像他的脊梁插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没有反抗。”医生的声音还是很轻,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什么?”宋光的神情变得愤怒起来,好像受了蒙骗,好像在那一瞬间憎恨了世上的一切人和事物,他们的背后就是中心广场,圣象依旧悲悯地注视着所有人,他的脸颊不染纤尘,他的眼睛也未被污损,但是医生仰头看他的时候,却只能发现奥西安的脸,纯真又带一点恶作剧的坏心思,笑吟吟地看着他,等他回应。
不管那个圣象里曾经装着什么人,如今,他已不存在,他的禁令不能再对医生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他耐心地对宋光解释,“原则上讲,他没有背叛信仰,他只是违抗了你的命令。”
劝信师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可怕,当着同袍军人们的面,他一把抓起了医生的领子,扯他到面前来。
“白希文——!”
他咬牙切齿地叫了他的名字。
“我不明白。”医生对他说,目光沉静淡然,“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在这里,真神的旨意就是我的命令,我的命令就是真神的旨意,你明白吗?”
医生觉得更轻松,他如今知道谢落脸上的笑意来源于何处了,他自觉已获得全然的胜利:若非走投无路,他怎会在众人之前说出这样的话,如同困兽?
但医生没有选择激怒这头困兽,他只是向左右顾盼,见无人对他的这番话表示异议,知道他已在此地得到全部的威势,但随之而来的是逻辑上的崩溃和坏灭。
他也头一次觉得,这偌大的地下城正像是一具空壳,或像是一个在地下密封许久的陶罐,不见风的时候,尚且能勉强维持住与死人同葬的花纹和色彩,一旦见了风,不仅花纹色彩尽数消失,原本鲜活紧致的陶土也转瞬之间变脆,散入尘埃之中。
我们生活在即将土崩瓦解的世界里。
医生有些自嘲地想到,所以当他看宋光的时候,就不觉得他可恨,或是敌人,只觉得他可悲,是抱着陶土罐子,勉强维持旧日鲜活,却阻止不了裂纹产生,也阻止不了那个旧世界分崩离析的一个小丑。
如是,他笑了,“我懂,我现在明白了。”他温柔熨帖地说,正好像是注视着一个这样丑陋的灵魂,既属于宋光,也属于他们曾经在此生活过的所有人。“我会尽全力帮你,我的意思只是,你也不用操太多心,他没想起来什么,只是不如我这么……容易变通,你看他还认真神么不是。”
宋光看他一眼,“那你需要什么?”
“让我再试一次吧,让我带他去我们的‘多子多福舱’,他在那儿会明白信仰的真正意义。”
“信仰的真正意义?”宋光不由重复了一遍。
“信仰真神就是信仰你。”医生低声回复,满意地看见他笑了。风第一千两百八十三万次越过昆仑一号地下城的天顶,直插云天的聆星第一千两百八十三万次轻轻唱和,唱和声中,众神的金车又一次越过了恒星顶端那个巨大的能源之环。
阴晴不定的金影在天顶闪过,一个只剩下一副残躯的人,拔掉身上的输液管,揭开胶布,拔掉一切束缚他的东西,在天顶上张开了手臂。
有人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