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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自由之血 “自由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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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奇怪。”
艾杉在火堆旁边搓着双手，斜眼看着医生和他的几名助手花了很长时间才搭起来的实验台，还有在实验台旁边忙忙碌碌的医生，听见他问话，不忘在百忙之中抬了个头，回了句““什么”？
不愧是组织里有名的大圣父和老好人，要是谢落那小子，估计这会得叫他“边儿呆着去，别什么也不干净知道添乱。”
长夜漫漫，艾杉的好奇心也很重。
“你说，这个地下城里的真神，漏洞很明显嘛。怎么就能召集一大票信众，而且还没人怀疑呢，我说这个，真的就很奇怪。”
医生已经忙到了最后，现在正想办法把一个巨大的氧气罐抬到试验台上去。艾杉看着他瘦弱的身板，走上去帮着拎了一把。
“谢了。”医生轻喘着气，用空出来的手抹了一把湿润的额头。
“小意思。”艾杉一笑，医生继续背对着他，把各种各样的管道接在那个氧气罐上，用管钳子拧紧一边做这些事情，另一边不忘了回答他的问题。
“地下城里的人都上过情绪保护啊，你不知道？”他趴下去检查一处似乎有漏气的地方。
“什么是情绪保护？”
“一种潜意识上的操纵，通过教育、暗示催眠、基因改造和远程脑波控制共同完成，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后面那部分……”
“等等等等！”艾杉急忙截住他，他从第一句话就开始听不懂，后边的就更不用说了，“先解释一下啥叫潜意识？”
医生侧对着他，就算这样艾杉也能看见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要不要我给你讲讲心理学？真神正典治疗者之书，第四十六卷[1]？”
艾杉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你说得通俗点就行了。”
医生终于将最后一根管子接上，把抬起来的氧气罐一角放平，伸出来的管子规规矩矩纳到后面去，干净整齐。
他想了想，用了以这大个子的智力和知识水平能够接受的说法，“说白了，就是一种特殊的技术手段，能够压制你们心里的某些想法和念头，但是做得不明显，所以你们根本察觉不到有这种手段存在，这是怎么完成的呢，一方面通过催眠暗示，也就是咱们每一次的晨祷和晚祷，再就是通过教育。”
“压制了哪方面的想法？”艾杉好奇道。
“具体哪方面我说不上来，如果你想看个模板，随便到地下城里抓一个就是了，总而言之，也就跟你期待中的差不多：不会质疑、不会思考、基本没有情绪波动。”
“啥啊。”艾杉愣了一下，“我以为天生就都是这样的呢。”
医生摊开手，“你看，你这想法跟我说的就一模一样吧。”
“谁跟你们说的一模一样。”艾杉反驳。
“别不服气。”医生坐下来歇着，拿过炉钩子把临时搭建起来的小火炉拨旺了一点，“难道你小时候就对真神有过怀疑？”
“那是让他们洗了脑了。”艾杉不服气，还在争辩。
“不尽然吧。一个拙劣的伪神不能骗所有人这么长时间的，技术手段是必须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
“就是。”医生一手用炉钩子拄着地，专心致志盯着炉火，“你想想青松，最多都是什么人组成的？”
“前同袍军，技术工人，地上遗民。”
“这就对了，地上遗民自然不用说，同袍军因为巡逻和哨防的需要，必须时常到地上去站岗，而技术工人因为需要值班，也基本不住在生活区里。开始我也以为是因为他们的待遇最差，容易产生不满。后来我意识到，是因为他们经常在远离脑波辐射的区域内活动，受到的暗示最少，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自由意志。”
“这我还真没想过。”
“起先我也是有怀疑的，不过做了几个实验之后，就完全清楚了。”
“什么实验。”
医生再次给他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艾杉摆手，“那我不问了。”但是这句话话音刚落，他还是没忍住，“那段时间你请年轻的孩子们帮忙，给他们讲课，安排他们在特殊的地方睡觉，是因为这个吗？”
医生看他半晌，点头，“是，是通过这样我才测定地下城里的情绪保护机制的。”
“明白了，我说那会儿你怎么老神秘兮兮的，可是不对呀……像你，还有老鹅，你们既不是同袍，也不是技术人员，你们怎么会突然有了反抗意识的。”
“我的话……我怀疑是因为我用的那些药，至于奥西安……”医生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进来，“我怀疑他基因构造有问题。”他随即又自我纠正，“也不是说有问题，实话实说，我们这种情况，才叫有问题，他的那个叫做正常。”
“去，你的基因构造才有问题。”艾杉把他推开。
“我说真的。”医生坦荡无辜地回望，“你看老鹅的样子，跟你在晨祷、晚祷和雕像上的真神看起来一模一样吧。”
“他头发是金的。”
“基因突变啊，不然人家就成了在世真神了，哪里会沦落到跟我们这帮人待在一块。嘘——你别跟他说啊，这是我个人的猜想，说了怕他跟我急。”
“太怂了。”艾杉嘲笑，又骂，“这帮王八蛋，事儿做绝了。”想了想又伸手推一下医生的肩膀，“那你研究了这么长时间，究竟有没有什么办法，破掉这个所谓的情绪保护，让所有人再像人一样地活着？”
医生原先眼睛亮亮地听他说话，说到这儿，眼中那明亮的光瞬间就消失了。
“很难。”他吐出这两个字。艾杉很少见到他这样，几乎没人见到过医生这样，他脾气好不假，性格温柔几乎到了任人揉圆捏扁的程度，连年纪最小的奥西安也得空就欺负欺负他，这也不假，但他在自己的领域有绝对的自信，唯独此刻显出绝望之情，把艾杉都带得有些颓丧。
“这怎么说？”艾杉问，“有什么条件不具备的，我们都尽量帮……”他的话说到这儿停止了，另一个形象从阴影里浮现出来，一手端着一碗饭，在他们身边撂下，却不转身离开。
“方便我听吗？”他问他们。
“是上次咱们说的问题。”医生柔和地笑了起来。谢落点点头，在他们身边坐下，“那我也听一下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艾杉给他让出地方，但是看他坐了之后，又把他往后拽一下，“燎着你呢，往后点。”
谢落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但是真让他拽过去了，紧靠着他的胳膊，也没有对这个亲密的动作做声。
“不是条件具不具备的问题。”他说，“受到的教育、每天接受的催眠暗示，这些东西很容易就能被逆转，这都不算什么。真正麻烦的是那个远程脑波控制，很诡异强力的技术，如果不是我相信科学，那简直就是……”
“魔法。”谢落接道，医生和艾杉都诧异地盯着他。
谢落叹了口气，“忘了吗？我是灭世之前最后一批接受改造上战场的人类，被称为‘青种’的那一批，我知道这种技术从哪儿来——真神。”
“地下城里那个？”
“天上造环的那个。”谢落抬手往上指，就在此时，巨大的一个阴影掠过了他们头上的恒星环带，名为众神金车的探测器又一次飞过恒星表面。谢落“哼”了一声，对这种无声无意的嘲讽给予回应。
“对我们来说，他们的科技本身就是魔法的一种，向神投降的那些人从他们那儿得到了这种技术，这就是他们的回报：永远稳固的统治。”
“也就是说，没法指望奥西安破解它咯。”
“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医生用了个相当委婉的说法。
“那让它脱离地下城的活动范围？”
“它就是昆仑一号地下城本身，想让所有人远离它？可以，你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劝出来，拉到雪地上，给他们开讲座，开九九八十一天，估计就差不多了。”
“谢落。”
“嗯？”
“你的嘴真的很讨厌，除了我估计没人受得了你。”
医生伸出手示意了一下，“那我们还要继续讨论吗？”
“当然。”谢落不搭理艾杉，推了推眼镜。
火焰亮晶晶在他鼻梁上那副镜片里折射，他漆黑的瞳仁也折着光。
“最后的办法？”
“没有。”医生绝望、沉重地垂下头来。这种绝望是一直持续到雪青到来时，他是同样为了真神在世间显现而被培养的孩子，也是同样因为基因突变被放弃的孩子，但他的异常是直到青春期才显现的——他无法接收到脑波控制的信号，因此，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教育和暗示，对他的影响都很微弱。
这样的孩子自然不能担负起成为真神本身这一项重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爬出天窗，坠在雪地上面。像对待每个新入队的队员那样，医生给他做了体检，用随身携带的测定仪为他测定了基因序列。
结果是——他被紧挨着谢落编队，这个结果让医生开始有了个猜想：是否与原始人的基因越相似，越不容易受到控制和影响？
他带着谢落去做试验，进一步确定了他的这个猜想。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艾杉这么问，奥西安问，甚至谢落本人也问，医生没法回答。是啊，只有谢落一个人不受影响，那又有什么意义？唯一的意义就是绝不能让地下城得到他的基因范本或者得到他本人：如果他们得知了这个情报，又得到了谢落的基因范本，那么毫无疑问，他们会立即销毁这个范本，如果让他们得到了谢落本人，他们必然会彻底摧毁他这个人。
那种离奇的想法，是在他们共处的最后几天，才突然找上他们的——一个荒诞的计划。
“复制……”医生看见战友的嘴唇颤动着，知道他心里想的跟自己一样。他怀里的短刀沾上了他的血，医生的基因测定仪也沾上了他的血，他木然地启动了检测仪，计算和分析过程只花了几秒钟就迅速结束，他得到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基因范本。
随后，就像他们曾经商议过的那样，他们举火焚烧了谢落自裁之地。这其中只有一个变数，那就是艾杉，他们高大强健的战友，用他们从未听过的声音怒吼着，几近哀嚎，从火里拖出了谢落的身体，然后带着他消失在黑夜中。
医生阻止了奥西安——他们手里已经有了基因范本，即便艾杉和谢落最后落到敌人手里，也无所谓了。他们本来的计划是由艾杉继续带领残余的“青松”，向南方开拔，但彼时，地上世界已经全然覆灭，这种希望不再存在了。
倒不如说，怀着某种隐秘的希望，医生希望艾杉能够逃出去，永远离开这片诅咒之地，在他们实行那个荒诞计划的同时。
此后余事一如世所众知。
医生“叛逃”后投降，奥西安“被捕”后皈依。医生花了三个月时间，重塑那份基因范本并将它投入“多子多福舱”，重塑了谢落的身体，在发现他完全无法接受地下城的脑波控制之后，立即对他进行了催眠暗示，以三个特定的场景，锚定了他的记忆。
再然后，他等待机会到来。
“这个计划很酷！”奥西安坚称，他眼睛闪闪地瞧着在场的三个比他大的人，坚称，“我们得给他取个代号！不然以后怎么用呢？”
“我希望永远也用不上。”谢落翻了个白眼，“那样的话咱们就都得去地下城呆着了，那地方我待不惯。”
“不，其实我现在切你一小块肉，让医生趁热带进去估计也可以……哎哟。”话没说完，他就被谢落反拧了胳膊，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们是亡命之徒，没有什么不能轻易言说。
“代号！代号！”奥西安提醒，三个人的目光都投向谢落，谢落却看艾杉，“你拿主意，我不感兴趣。”
“怎么说也是以你为中心的……”艾杉咕哝了一声，但是他那种迅捷的反应，又在此时起了作用，他很快想起了什么。
“那就叫‘自由之血’吧。”他轻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落。
直到现在，医生还在等待，等待“自由之血”重塑世界的那一刻，现在他的等待有了报偿，那一刻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