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欺诈之地（1） 他倒下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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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将最高级的通行权限给了我。”医生活动手指，组织了一下语言，简短地回复道。
“你可以去大神龛了吗？”
“……我还没有去试过。”
“如果不能，你打算怎么办？”
“让我先试试吧。”医生的手指有了迟疑，但是在屏幕对面，那些字还是连续不断地跳出来，昭示信息主人思维敏锐，严谨理性到了夸张的一个地步，有了计划就要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跟他平常表现出来，那副少年天真无邪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是被和蔼的人工智能抚养长大的孩子，本来应当有超出一切的理性。有时候医生会玩笑似地想，自己和这个仅剩的同伴一起工作，还没有精神失常，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奇迹。
在屏幕那头，少年不说话了。好像花了点时间整理思路，然后才旁敲侧击地打出一行字。
“你心里最好有计划。”
一个简略的陈述句，不容置疑。
“我知道，我会尽力试试。”
屏幕上出现了几个惊叹号，因为是用文字这种形式出现的，看起来十分平静。这之后，屏幕那边又有很长时间没有传来回复。医生知道他在组织语言，不过，对他究竟说些什么却一无所知。
唯独这时候，他才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幻想之中，就那么一会儿，但是也能让他好受点，没法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是陷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阵痛里，那种阵痛不断撕扯他的精神，古人类有一种叫做“癌症”的疾病，要是精神也能得癌症，那么这种疼痛，医生想，就是他能够体会到的最为强烈的癌痛[1]。
但是医生现在冲那几个惊叹号微笑，想起很久之前他们朝夕相处的情景，想起他另外的两位战友如何在一棵高大的雪松下，肩并着肩，悄声说话，肩宽而健壮的那一位发出爽朗的笑声，伸手去揽另一个的肩膀，一向冷峻骄傲的那一位，脸上也会出现极难察觉的微微笑意，任由对方把放错了位置的手，揽在他的腰上。
他也想起那个孩子怎样坐在自己身边，看着跟他的头发一样，金棕色的落日，长长的金色睫毛好像蔓树丛生的枝桠。
只每天来从他胸口啄食血肉的巨鹰，在那时候飞走了一会儿，但收拢翅膀，就站在那棵将他刺穿的高树上，用锐利的眼睛往下看，随时等着回来。
在那个短暂的时候他曾经停止去思考，也不去想，他们是否今日会落到如此田地。但除了那些短暂的瞬间之外，他无时无刻不在去想他们失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事实最后证明，他的想象跟现实没有什么区别——当一个悲观主义者的好处就在于此。
头顶天窗，隐隐传来冻裂的脆响。奥西安回复了他，旧世界的文字唤回了他的思绪。
“他对我们很重要。”奥西安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以示事关重大，决不可轻薄对待。“谢落的记忆，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你有把握恢复他的记忆吗？”他又问。
“如果我能进入大神龛、锅炉房和多子多福舱的内部，我就可以恢复他的记忆。”
“他把自己的记忆藏在那儿？”
“……这么说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法是，他把他的记忆藏在了基因序列里，通过‘多子多福舱’重塑他的身体时，我同时也复刻了这些记忆，但是很遗憾，这些记忆片段只有通过特定的场景才能激活。”
“为了保险起见，你最好给进去拍照片，然后拿给他看。”这句话之后附带了一个小笑脸。
可是医生笑了，“不行，这干不成。”他说，“我会去求宋光，他信任我，好像也挺喜欢我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脑子也坏掉了吗？谢落恢复了记忆，宋光第一个就会知道，然后你就活不下去了。”
“我？烂命一条，死就死了，你来做剩下的事情吧。”
沉默，屏幕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医生为此感到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快感，嘴角继续上扬，实际上，光是想一想“死去，彻底死掉”这一类的说法，他的心就发痒，想要叫出声来。
“不要去找宋光，我会为你打开门。”奥西安“说”——打字，这么告诉他。
医生又笑，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那种应该被叫做微笑的表情，只是觉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心情无比愉快，好像有风吹着他的脸颊。
“不需要。”医生的手指灵活地摆动着，“你别去冒这种险，我去就可以了。”打下这些字的时候他丝毫没有不舍，也没有任何牺牲感，说句实话，他只是觉得轻松，整个人像是升上半空，长久以来将他刺穿而悬挂的树发出了青芽，那只盯着他的苍鹰转开金色锐眼，向天啸叫，展翅欲飞。
从他全副武装，带着他的氟西汀走出地下城的那一刻开始，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到来，他现在觉得自己毕生活着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屏幕一下子黑了，然后反复亮了几次，每一次亮起来，上面的内容都有变化，有的时候是他们读惯了的“真神正典”，有时候是被奉为真神的少年那张脸蛋，标致完美，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最后，奥西安那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不许想！”他的脸贴的屏幕极近，双眼圆睁，脸颊涨得鼓鼓的，像个生气的小孩。
“不许想什么？”医生明知故问。
“那个自己找死的想法，你想都不要想。”翠兰的眸子紧盯着他。
医生故意给他出难题，“那你要怎么办？你被关着不是吗？哪儿都去不了。”
“总之不行！”奥西安喊了这句话之后，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我会帮你反解控制程序，向你下达去这些地方的命令，这样，可以在不惊动宋光的情况下，让你带他去这三个地方。”
“他们也会找到你，杀了你。”
“不会。”少年的眼睛亮又骄傲，“被他们这么轻松就能找到，毁了我一世英名了。”
医生真心笑起来，但是长久没有回答，少年等得心焦，就追问，“你弄明白了吗？”像是小孩对哥哥在撒娇。他原本不是这个性格，却故意做出这种情态，为了留住他好像不惜一切，那个一直在心里叫嚣的念头被压下去，苍鹰又收束翅膀，回到了树上。
“行吧，虽然冒险，但一切都值得。”他叹了口气，奥西安在那边却舒了口气，“当然值得。”
“敬最后的机会。”医生微微笑道，奥西安又看了他一会儿，好像确认那个疯狂的念头有没有彻底离开他的心底，医生坦荡地回望着他。
“祝你好运，医生，为了他留给我们的最后机会。”
医生回答道，“敬他留给我们的最后机会。”
屏幕随后黑了下去。他站起身来，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呼吸着，双臂伸展开来，原先压在他心头的重负消失了，随后他走下楼去，在离开之前，他最后一次回望了天窗一侧，黑云又沉沉压了过来，天边滚动着一场将至的大雪，暗红色把远处飞艇残骸的龙骨也染了，雪白的龙骨之外包裹着一层血和油。
那个为了把自己的记忆给世界留下，而主动选择死亡的人，他倒下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欺诈之地（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