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40、沉默之日（3） 金色的行星

　　医生在看见他的臂章的那一瞬，心脏就剧烈地搏动了一下，把胸口撞得生疼，他的身子稍微晃了一下，眼睛在眼眶里微微颤动一下，在这么犹豫的时候宋光就已经走上前面来，熟络地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拉着他，如同亲密的朋友。

　　“我以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忙。”医生低下头，说。

　　宋光只用嘴角那块儿笑起来，靠近他看看，细打量打量，让医生心里发毛，“忙完了，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你要是忙的话，不用很频繁地过来看我。”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吧？”

　　医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答非所问，他局促地向宋光那边看，但目光未及他的眼睛，只到颧骨，溜着那条锐利的弧线，溜了一过，就放下来了。

　　他心里始终有事，没法全神贯注地跟他纠缠，可宋光好像吃准了他这时候罕见的分神，非得选在此时跟他说话，不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誓不罢休。

　　“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查病人。”医生只说该他说的那些话，多余的字都紧紧关在嘴唇里，一个不往外吐，生怕在他面前漏了马脚。

　　“这里有病人？”宋光不紧不慢地吊着他，像猫吊在老鼠后面享受那种杀戮的乐趣。

　　医生不十分敢违背他的意思，只能勉强拿出自己之前编好的理由，跟他一问一答，“我怕这儿也有精神出了问题的囚犯，最好不要让他们混进生活区，是吧？”

　　“也？这儿谁有精神问题？”

　　“奥西安——谢落说的。”

　　“哦……”宋光夸张地叹息了一声，有很浓厚的表演意味，“又是你们的一位‘青松’领袖，这也太巧了，你说是不是？”

　　他就在这时候突然凑近医生，医生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凉气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上牙几乎咬不住下牙，他索性使劲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下了狠劲，几乎咬出血才清醒过来，慢慢地开了口，状似非常平静，甚至称之为迟钝也不为过。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傻。”宋光微微一笑，“你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你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个人，不会跟着他们一起趟这趟混水吧。”

　　他这样说，医生反而感觉到他的虚张声势了，他花了点功夫稳住心神，然后回答道。

　　“这我不知道。据我所知，奥西安和谢落只见过两面，没说过一句话。”

　　“未必。”宋光显得别有深意，不知道是故作高深，还是确实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医生耸了耸肩，“我知道的就这些，剩下的，或许有，我就不知道了。”

　　宋光忽然一把拉过他的手腕，他一副病容，力气却不小，差点把医生拉了个趔趄，“真的不知道？”他目光炯炯，眼底的红血丝很重，令人极度不安。医生用力将自己的手腕往外扯，宋光却紧紧掐着他的腕骨不肯松手，又问了一遍，坚持要他看着他的眼睛。

　　医生只好抬起头来，修剪整齐的头发垂在额头前面，“我没法说确实没有，但即使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眼神丝毫没有躲避，他觉得这才是取信于他最好的办法，像面对野兽，转身逃走只会被掏空吃掉，挺身而上或还有一搏之力。

　　在庄严的圣像之下，在真神眷顾之地，在人们声称他们的精神世界已经发展到世界高峰的地下城里，他们仍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野性规则，相互对峙，像两只互不相让的兽。

　　两人对视许久，宋光不肯松手，医生也只好寸步不退。

　　过了好一会儿，最高劝信师才放松了那只抓着他的手，然而还是绝不肯松开他，用几根手指圈着他的腕骨，一圈一圈摩挲着那只光洁的手环。
　　那只即便他走进暗室，走到奥西安身边的时候，也没有摘下来的手环。
　　“你没有摘下来。”他轻声说，语气太轻了，好像在梦里说话。
　　医生稳定了一下呼吸，听上去十分冷淡，“根据地下城中颁布的法律，我不应该这样做。”
　　“但你是去见你的‘老朋友’。”宋光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以为这会让你破一下戒的。”
　　“所以说，你在监视我。”医生平静地陈述道。
　　“这里是地下城，没有人不在被监视，包括我。”
　　“我还没有说完，我是不会违反法律的，当我换了自己的脸，重新走进地下城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心遵守这些法律了。”
　　“直到永远？”
　　“当然。”
　　“你果然是他们里最聪明的那一个。”
　　医生没有答话，宋光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清晰地出现一道痕迹，青蛇一样缓缓浮现出来。他们这条路也走到了尽头，停在出劝导区的那扇大门边缘，宋光抬起手腕，想要使用手环上，自己的身份卡，但是他顿住了，用余光扫了一下医生，目光的终端是落在他手腕上。

　　医生抬起手腕，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卡，大门应声而开。

　　“喜欢这个礼物吗？”宋光很得意地看他，医生的下嘴唇绷了一下，摇摇头，

　　“我不知道。”
　　“有了这个身份，你可以无障碍地出入地下城绝大多数的地方，而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这算是什么？你给我的恩惠？”

　　“不，是我给你的报酬。”

　　“关于什么的？”

　　宋光再一次拉过他，细细打量着他，好像在打量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至于他本人的想法是什么，那倒并不紧要。他伸出手，放在医生的身份卡上，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被他握青了的皮肤，神情里有几分缱绻，似乎切实地留恋着什么东西。

　　“就不能是什么也不因为，只因为你这个人？”

　　医生笑了，“这种话我没法信。”他问，“我们算什么呢？什么也算不上，我们不是战友，不是朋友，甚至就在一年之前，我们还是敌人，你给我这个有什么意思？”

　　“‘青松’的四位首领，三位都曾经是最高领袖的预备人选，艾杉，作为总军团长，将会是地下城的强健躯体；奥西安，作为操控神龛的基因改造人，将会是地下城的大脑；你是继承基因改造室的首席医师，负责所有居民基因的裁剪，修改和最后的批量生产，是整个地下城的……母体。”

　　医生遗憾地看着他，为那个代表生育的词而感到遗憾，她从世界伊始就未曾存在，今后也不复重来。

　　宋光并不觉他的异常，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已经缓缓合上了，他继续说下去。

　　“但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回到我身边来了。”

　　他表情诚挚，不可质疑，“这就是我给你的，忠诚的报酬。”
　　医生理智地拒绝了这种情感上的勒索，“我的忠诚无需报酬。”他说，宋光听了这句话，宽慰地笑了。

　　“当然，我也确实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完成。”

　　“好。”医生松了口气，安静地眨着眼睛。

　　“如果你知道奥西安、艾杉和谢落他们之中的任何人，在谋划任何事情，请告诉我。”

　　“如果我知道的话。”医生的说法跟他之前给出的答案没有什么区别，他的神情整个放松下来，“但我觉得，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艾杉要死了，奥西安疯掉了，谢落在你手里，他们已经一败涂地，再也不可能做出什么丰功伟业了。”

　　“希望如此。”宋光的脸上有了一点红润的颜色，他让医生离开了，那时候医生正跪在一座小圣像前祈祷。

　　门在他身后关上，医生拾起自己的手环，在那儿，屏幕安静如星星一样闪着光，他按了几下重启键，没有反应，他试图用紧急呼叫找来技术人员，也没成功。可他的表情却平静莫测，一切似都未出乎他的意料。

　　他走到空旷的广场上，仰望天顶，花了十几分钟坐电梯到那儿，电梯上不去了，则拾级而上，手环上的信号就是在他靠近天顶的时候慢慢恢复的，但是跟一般的关机重启不一样，屏幕缓慢地亮起来，可即便到了最亮的时候，也听不见连接和识别身份卡的时候，那清脆的一声登录提示音。

　　他看着那块屏幕，但是面部识别功能也已经被关闭，只好手动输入一串古老的密码，久远的方块字像宝石一样从屏幕上一个个跳了出来。在他背后，暴雪仍在持续，聆星者的龙骨矗立天边，那里，有地上世界的最后一个信号发射器，直到如今，仍然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屏幕那头，奥西安问他。

　　“你有什么新的发现？”跳跃的方块字，珍珠一样闪着，宝石一样闪着，来自古老世界的文字，个个带着乡音，像是舌尖上第一块甜蜜的糖。医生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欣赏了一下那些闪着光芒的文字，从胸腔里满足地呼吸，感觉带雪沫味道的空气填满了整个肺部，雪片如刀，片片吹落天窗之上，坚固的厚玻璃宛如冰面，将他冻在下面。

　　在他头上，金色的行星正在被大雪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