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沉默之日（2） 就像长在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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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花了点时间向窗外去望，黑漆漆的走廊里并不见人，所有的灯光都已经熄灭，因为所有人都在广场上做敬祷，即便有一两个因病或是由于其他原因没有参加的，此刻也在黑暗里沉默着。虽然可以确定，此刻没有人正在监视着他们，但医生还是花了比那个长得多的时间去寻找合适的措辞。
他不安逸地转动一下手上带着的手环，胶质被他的体温捂得已经很暖，戴在手上时根本觉察不出。
一时间，静室里只能听见少年轻而浅的呼吸声，医生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但是他能听见自己审慎地慢慢开口。
“你现在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
意料之中地，少年并没有回答。像他们本来决定要做的那样，他的神智保持在“迷乱”之中，他翻过身抓住自己的衣袖，像是个婴儿在母体之中那样蜷缩起来，缩得紧紧的。
“别拿走我的灵魂。”他恳求道，“我就剩下灵魂了，你拿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医生感到自己的嘴角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原先的表情。
“没有人想要拿走你的灵魂。”他和蔼地说，“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让他变得更好，不是吗？”
他弯下腰来直视着那双蓝眼睛，用一种公式化的，劝慰的语气，“你不想让你的灵魂变得更好吗？”
少年畏惧地看向他，但手指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边缘，手指甲泛出白色，和他此刻苍白的脸一样。
继续逼问他好像成了一种犯罪。
医生在这时候才真正觉得轻松起来，知道那个能够同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骗开同袍军团哨塔的少年从来都没有离开，他还在那个躯壳里，只是自动自觉地将自己封闭起来了，为了某一个他们共同认定的目标。
他还在那个躯壳里，只是自动自觉地将自己封闭起来了，为了某一个他们共同认定的目标。
只有在这个时候，医生才能感觉到，那个明亮的少年仍然在沉重的躯壳底下冲他微笑。
他还以那种只在地下城中才有的，冷漠的温柔，故意存着要跟他赌气的心思。在少年脸上表情消失之前，医生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什么，并且递到了他手里。
奥西安怔住了。
那是一个手环，接口处已经破损，显然经历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是你的东西。”医生说，少年怔怔地看着他。
医生将左手覆盖在那双蓝色的眸子上，掩盖住这纯然来自于往日的光明，使得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接着说下去，“在你进入第二层螺旋的时候，你曾经把这个给了艾杉——给了你之前的战友。”
少年轻轻挣扎一下，好像因为这个来自过去的、鬼魂似的名字而有些激动。医生轻声用气音而安慰着他，叫他的名字。
奥西安，安静，听我说。
他像只小猫那样地安静下来了，听医生继续说话。
“你希望他能够像你一样，重归真神的怀抱。现在我代他将这个交还给你，给你同样的祝福，好么？”
他用平和的语气，最后说，“我希望你能拨开心里的迷雾，回归真神的怀抱。”
虽然一切都是做戏，但是这句话确实半真半假，前半句带着热切的期望，后半句重归冰冷的现实。
医生感到他的睫毛在手心里毛茸茸地扫弄着，像是野草蓬勃生长出来的根和茎。
生长吧，跳跃吧，歌唱吧，野草。
冲破消散吧，破坏吞噬吧。大地的生命，长大吧，然后回来，也拯救我们。
医生在心里对自己喊道。但是少年纤长的睫毛已经不再抚弄他的手心了，他颤抖的身体缓缓平静下来，医生眨了眨眼睛，将自己的手扯下来，
依次抚过他挺拔的鼻梁和稍微带着湿润的嘴唇，就在那儿少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心——那是绝对纯洁的吻，有鉴于他们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回事存在，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除了奉献给真神之外，还能奉献给其他的东西。
这个轻吻中只有爱意，伴随着坚定的眼神，于是医生知道，自己来此所要达到的那个目标已经被达到了。他无与伦比的，来自地上世界的少年，已经知道了自己所要表达的含义。
任务已经完成，成功地做到了大停电，我们可以推进下一步行动。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一种表达方式：既然寻常的方式不被容忍，那么就另辟蹊径，创造出花里胡哨的戏剧和表演；既然真正的追求要被杀灭在萌芽之中，那就用虚假的追求将一切掩盖，使得走廊里那仿真的电子魔眼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再也无从窥视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就像长在荒原上的稗草，越践踏，越封锁，越生长，越引吭高歌。
但必须去做，不得不做，一定要做。
在我们的灵魂毁灭之前，在我们的记忆如嘶哑的白炭那样，燃烧殆尽之前，在一切最终消失之前。
医生其实很怀疑那一双坚定的碧蓝色的眼睛，和那微微张开的双唇，究竟能否传达这么多的情感。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脑补。可是他又想，即使是自己的脑补，这一切也值得一试。一片更自由的天空有什么不值得一试的？
他向来擅长的是开解自己，不然早在荒原上的时候他就肯定已经死在那儿了。奥西安渐渐地停止了他无意义的表演……不，没有，他事实上还在表演，用他们约定过的那种独特的方式，为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演一场荒诞的独幕剧，为那只手环上演一场荒诞的独幕剧。
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每一句话都隐喻充沛，比那已经有二十部，而且还在不断加长的“真神正典”还要诘屈聱牙。但他们的事业不会浓墨重彩地留在上面，如果失败，他们会被从这个荒谬的世界上彻底抹杀，连名字都不复存在。
这么一想，失败这事儿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你说艾杉？”这其实是在说，“你跟他还有联系吧？”
医生答，“是。”答话的时候双眼微微动一下，这就是说，“有联系，但是不多，这我也没什么办法。”
那张如同真神降世般的少年脸庞生动起来。
“他现在还好吗？”——意思是，“你给他做了手术，但是他安全吗？”
“他很好，我们都希望他也能像你一样回归真神的怀抱，虽然我们觉得，还不能操之过急。”这句话的实际说法是，“我没有给他做什么手术，他现在还好好的，而且，去他妈的神。”
奥西安为这句话里深刻的讽刺意味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我记得他有一个训导员，他很好。”等于，“你有没有试着联系谢落？我们要执行我们的下一步计划了。”
医生紧锁的眉头里有肉眼可见的愁绪。
“他被调离了。或者说，我接到的命令是，他自己离开了劝导区，因为他认为继续留下来做训导员，对他的信仰可能是有害的。”
这句话有双重意思，一种是，“他可能还没真正想起来，给他点时间”；另一种则是，“也许他已经投向了真神，这我不能确定。”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也帮我去看看他吧。”——“去验证一下，究竟是不是，看了才会知道。”
这就是奥西安对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终结了，医生退开一步，说，
“再见。”然后走去，在那儿，他看见宋光，抱着手臂，笑着，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沉默之日（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