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沉默之日（1） 山川何如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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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医生知道，医生望着他的脸——那是一张明显和周围人有所差别的脸，他的皮肤白皙，几乎看不见毛孔，还是一副少年的样子，金色的鬈发垂在额头之前，像是旧世界里的书上画的建筑，门廊上那些长翅膀的孩子。
但是旧大陆已经沉默，人种在这里没有了任何意义，医生读过旧世界的书，觉得这是在被毁灭的东西中，唯一真正值得毁灭的。
他扬起脸，用那双青空色的眼睛看他，好像正在注视一个梦境，医生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两个人确实从不认识，而眼前这个有可爱模样的孩子，也确实有天真的少年心性，他抓住自己的袖子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轻声问来者是天使，或者是恶魔。
但是在独一的真神面前，早就没有“这个”和“那个”的区别了。[1]
医生故作惊讶地左右看了看，周围人的目光有集中到此的趋势，台上的训导员在某一句虔诚的诵经之间稍微停了一下，提醒大家对于真神的信仰不容其他杂念玷污，尤其是在听信众祈祷的时候更是要专心致志。
于是人们的眼光也迅速地收了回去，留下道道轨迹，象征他们在敬祷的背后仍留存着隐隐的好奇心。
离医生最近的那一个人更是飞快地压紧了自己已经摊开的手掌心，在那手掌的边缘，犹然可见薄厚不一的茧。
他的身份——地下城居住区的工人，他手腕上的手环有一道红杠——他已在“多子多福舱”带走过一名儿童。他似乎融入得很好，但为什么，他仍会去犯罪？
他的头已经低下来了，专心致志地敬祷，双手双脚和嘴唇贴地，目光被大地隐藏看不清楚。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医生俯下身来问，像每一个治疗师一样显得平和而耐心，还带着精心装扮的迷惑。
少年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了，但是口中未停，喃喃地念着什么。医生故意要凑近他的身边，弯下腰，耳朵贴着他，装作去听他正在说什么，但是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领子一紧，少年尽了全力将自己拉向他，直接把他拽了一个趔趄。
“如果你是天使，为什么你要穿着黑色！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们！”他大声地喊起来，表情很是无辜，就好像正在扯住医生的领子，用力将他往下拽的不是自己，好像医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这时候什么也没办法阻止其他囚犯好奇探究的目光了，原先他们是从眼睫毛底下送过余光，偷偷地瞧着，现在就干脆是光明正大地转过来看，眼珠一眨不眨地瞧，不是咂咂嘴，就是活动一下已经僵硬的脑袋和脊椎，比起他们刚才五体投地，嘴唇都贴着地面那副虔诚相，这时候的神情才算是十分像人。
……而训导员。训导员早就已经不再阻止他们了，连他自己都转过头来往声音的来源处看，这时候要是有人费心往他手里的那块电子屏幕上看一眼，准会发现：屏幕已经熄灭，只有最上面一个小灯，一闪一闪地呼吸着。但是也没人去看了。
“你骗我们！你们都在骗人！你们杀人，把人都切碎了！”他的口音十分僵硬，是那种在地下城中成长的人才会有的僵硬。口语的流畅和顺滑在他口中荡然无存，他说的话可以直接被机器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并且给人学习。
医生花了点力气才挣脱他，他心里觉得好笑：在地上世界，眼前的少年明明不是使用武力的代表，他擅长的是那些精巧细致的活儿，比方说破解机械和程序，用自己的编写的东西取而代之。
“都是些旧世界留下的老东西，在我面前跟吃身落替没有差别。”他骄傲、明亮地这么说。
那时候“青松”里的武斗主力，当然是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九的艾杉，再不济，也得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一脸文弱相却诸般武器样样精通的谢落，连激光预警灯的残骸都能拿来改成光剑，虽然威力不大，但是震慑力十足，问他则说自己星球大战看多了。
没在旧世界里生活过的人，连他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他说这种事情的时候很潇洒，挥剑的时候也有同样举重若轻的潇洒。
在那时候也只有奥西安会贴着自己的耳朵，说他跟艾杉都是匹夫之勇，不足取信。他生就一副外国人的面相，可以靠那张脸毫不费力地装作故地流民，骗开同袍军团在地上边境线设置的哨塔，可他熟知地上世界曾经每一个地方的方言俚语，连医生都不知道他小小的脑袋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的东西。
他的身世也是所有人里最简单的一个。
没有艾杉从同袍军团长到反抗军领袖，或是医生从基因选育者到地下城的叛逃犯那种“人性的挣扎”，也没有像谢落那样扑朔迷离的身世。
奥西安在“多子多福舱”一直待着，从来没有人来把这个漂亮的孩子领走，只有和蔼的人工智能将他抚养长大，人工智能缺乏一位教师的素质，但是他将自己的电磁极贴在他的头上，将各种各样的知识灌输给他。
终于，他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里逃了出来。
像是歌里唱的那样。
四顾茫然无依靠，车如流水马如龙[2]。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从来没有“车如流水马如龙”，只有漫天不禁的风雪，和比风雪还要沉郁一筹的荒原。
松涛沉默着亘在远方，谢落曾经说过的，聆星者的龙骨，直指向天，仿佛诘问。
问松林：松林经几冬？山川何如昔，风云与古同。[3]
但一切事物如今都已经消失不见，连他们的残骸都已被损毁殆尽。医生、奥西安、谢落、艾杉……他们也不再是他们，他们变成了其他的东西。
医生收起思绪，就像是折起一件衣服。
他稍微一用力就挣开了少年的手，当然，因为后者也根本没真心攥着他。那只洁白小手垂落在地的一刻，医生也站直了腰杆子，不紧不慢地向台上的训导员看去。
他微张着嘴，表情有些惊愕。
“怀疑焦虑或者躁狂。”医生嘴唇微启，吐出自己的判断。少年非常配合地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翻了过来，像是对手脚眼耳口鼻舌尽皆着地的信众们的嘲讽。
他瘫在地上，两眼望着天空，表情空洞却目光纯澈，有如朝圣。
训导员正在犹豫，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手指不断地摩挲着载有真神正典的屏幕边缘，目光不自在地到处流转，显然正在考虑眼下这个场景是否符合规定。
即使是眼下这个情况，医生也依旧能从容以对，显出不紧不慢的气度来。他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两脚微微岔开——完全放松的一个姿势，并且用这种绝对自信的温和态度告诉他。
“不要紧，你可以上报，但是那样的话就太麻烦你了，而且也没有什么必要，因为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向军团长报告过一次了。”
训导员看向那个单膝跪地的同袍军人，他向他点头，证实了医生的这种说法。于是这名虔信徒不再追究任何事情，他垂下眼睛，表示医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处置奥西安。
“真神护佑。”他说。
“真神护佑。”医生也回答。
那一瞬间医生想他有一点理解宋光：权力让人上瘾，但威权常常引人憎恨，若一个想要攫取权力的人，同时又欲证明自己的道德水平高于常人（通常难免如此），他就不得不借助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证明自己只是他的代行者，所作所为无非正义，或即便是击杀埃及人长子[4]之类的非正义之举，那么至少也是神的意志在人间的显现。
Num, Kaimui, tengri, Numi-Turem, aibyt aga, dingir, dyaus, Varuna, Oranos [5], 至上真神，真神至上，豆腐三碗，三碗豆腐。
“麻烦帮我把他转移到休息室里。”医生向犹然单膝跪地的同袍军人点了点头，那张年轻坚毅的脸上露出顺服的表情，他急不可耐地站起来，就像是为这个，他已经等待了许久。奥西安顺从地被他夹着胳膊拖起来，拖回那如同一张噬人大口的走廊里去了。
医生随后跟上。他用自己崭新的权限，关掉了奥西安单独房间里的所有监控，然后他想脱下手环，但是在那之前，他突然想到些什么，将手抽回去了，就保持着原封不动的那样，走进了房间。
屋里一片黑暗，外面的颂唱声在响着，奥西安仰望漆黑的穹顶，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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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对这句话的最后印象，是它出自我自己写的一片评论，但是我已经忘记把它发哪儿去了，也忘记它原文叫啥了。百度呢，也百度不到了。
[2]鲍勃迪伦，穷小子。话说，这不是我给自己的定位吗。
[3]应制赋铜鞮山松诗，南北朝元协，哈哈哈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诗还是郑振铎的中国文学史，没想到用在这里了。
[4]天使击杀埃及人的长子，圣*-经故事，那副插图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永久的伤害，太邪-*典了太邪-*/典了。
[5]分别是北极、西亚、非洲、美索不达米亚和希腊诸民族的天神，神圣的结构，作者见……总之，我也不知道以前那章引过……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沉默之日（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