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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傲慢(1) 他是面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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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扇大门之前沉思了片刻,好像一尊旧经雕琢的塑像,仍在并不存在的生死之门前思考一个虚妄问题的答案,大门向着他缓慢推进,跟他行走的步速等同。他花了点时间意识到,是自己正在向着大门走去。大门透光的一个猫眼,神采奕奕地瞧着他,从里头偷出来一线光,好像整个大门就是一片薄冰所构成的,从薄冰的那一头,正隐隐地发光。
地上世界的医生,地下世界的白希文,这两个人使用同一个身体,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关押着旧囚的大门,经过洗炼心灵的七重圆环。
在那扇大门之后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
他进来时看到的第一个场景,是所有人都在伏地祈祷。不是他们看惯了的,每天都在做的那种,不是“单膝跪地表示庄重”,也不是“双膝跪地表示虔诚”,而是真正的伏地(着重)祈祷:所有人的头、手还有脑袋都冲下,本来不应该贴着地面的几个地方,嘴唇,手掌心,脚背都紧紧贴着地面,不留一丝空隙,眼睫毛扫着地,他们诵经的声音因此变得含糊不清,如果不是对经书极有了解,背得滚瓜烂熟的人,轻易也听不出来,他们在颂念的到底是哪一个章节。
医生本人不是这种人,但是他这时候想起谢落。
也许他是可以的,从前。但现在……现在,他也不确定了。
在基因舱里重新再造的人,还能想起前世的一切事情吗?从理论上来讲,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连医生自己心里都有着微妙的希望涌起,渴望宋光所说是为真相,渴望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可以轻易地被杀灭的。
谢落是见过旧世界残存的光辉之人,他曾经跟无数传说中的人类军团长并肩作战,在梦里,医生才会念出那些亵渎真神的自由人的名字。
谢端,秦鹏,喻子铭,林逸凡,谢廖加……
终有一天他还会回到他们的面前,带领他们,指引他们,用清冷的态度和永恒不变的理智,带领他们继续战斗,最终得到比所有信仰都更为珍贵的东西——那种可以无忧无虑地思考与生活的,自由。
在和某一位不知名的训导员擦肩而过之前,医生的眼睛迅速坚毅起来,他重新成为面具下的影子,阳光里的灰尘,穹顶之下完美的双重思想者。
他停止思考一切事情,沉默地走过去,然后眼看着自己被后者拦下来,带到驻守旧囚区的同袍士兵面前,后者核验了他的身份卡,但在那儿发现了一个小问题,他的身份卡并不匹配这里的分区权限。
医生没法,只得客气地请求他们再确认一下,那名低级士兵将他带到了该分区的军团长面前,最后只发现,他的身份卡不是太低,而是太高了。
您已经成为整个地下城大分区,也就是说,包括整个生活区和整个劝导区在内的所有区域的总医师,这也就是说,除了地下城的最高控制者之外,他可以给予地下城中任何人任何形式的医疗意见,同时他们也必须接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医生迷惑地发问。
“两个小时之前。”军团长回答道,从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对医生这个新身份的尊敬。两个小时之前,这正是他从宋光身边离开,动身前往旧囚区的时候。这也就是说,宋光应该是离开之后立即就提高了他的权限。
医生是谨慎的人,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宋光完全地信任了自己。那么,他做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请原谅。”军团长的事务官向他道歉,“我们很少见到像您一样拥有这么高权限的人来到囚犯区,您来到这里有什么目的呢?”
“嗯?”医生没注意自己的失神,这时候才抬起头来,用眼神请求他再说一遍。
事务官会错了他的意思,再说话时用了更为尊敬的语气,“我们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您来这里的任务,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尽全力协助您。”
医生稍微想了想,“我奉命……咳,我奉命前来检查所有正在忏罪的旧囚们的精神状态,以确定他们的忏悔是发自内心的,而非受疾病、焦虑和恐惧驱使。”
“是,对,您说得对。”事务官附和道,“这个肯定是有必要的,我们肯定得确认,他们现在对真神的信仰,都是发自真心的。”他非常熟络地这样说。
医生煞有介事地点头,“是。”
如前所述,他是面具下的影子,阳光里的灰尘,穹顶之下完美的双重思想者。
“那么,您需要我们任何形式的协助吗?”
“不需要。”
“您需要使用什么……仪器,辅助您确认所有人的精神状态吗?”
“也不需要,肉眼辨别即可。”医生的语音里没有丝毫急切,与他的内心截然相反,即使现在他也显得从容不迫。
在事务官以及军团长的目送之下,医生缓缓走向囚犯们居住的区域。在那儿装模作样地从每一个玻璃窗口走过,像是挑选展品一样,细细地打量着每一个旅居者。
“他们没有参加敬祷仪式。”他随口说道。
“这都是些身体不适的囚犯,他们可能撑不过一天的敬祷,但是他们肯定会改天完成的!”闻听医生此言,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的同袍士兵——他现在是他的向导了——急忙为这项政策辩解,生怕说错了哪句话,惹恼了面前这位整个地下城地位最高的医生。
“一天?”他疑惑道。
“是的。敬祷通常要持续一天一夜的功夫,您不知……”年轻的同袍军人,很快改了口,为自己的错道歉,显得惴惴不安,“那是肯定的,看我……您肯定从来没到过这儿来。”
他说完了这句话,抬起眼睛,从睫毛下看着医生,那张脸是医生亲自选出来的,同袍军人们的脸,眉毛末端有一个向上微挑的弧度,显出坚毅的深色眼睛和棱角分明的嘴唇。说实话,地下世界的军人基本都有着差不多的脸,只是在鼻子高度,眼睛深度,嘴角和眼角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有痣无痣,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地方予以区分。
他曾经以为只是模板,只是死的东西,只是机器生产的东西,现在看来却是无比的鲜活。他扭过脸去,想起很长时间之前自己一个荒谬的念头。
因为那个想法,他才逃去地上世界。
年轻人将他转开脸的动作当成了厌恶,他上前一步,忐忑地抬眼睛去瞧着他,想要辩解。但是那张脸转回来的时候,脸上露出笑意,医生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来,清丽的脸庞显得更加温和,温柔如春水初开。
“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一项决策了,你们做得很好。”他安慰道。
他的一句话就让年轻人重新放下心来,医生很快装模作样地检查完了所有因为生病而没有离开单间牢房的囚徒,他们又重新回到开阔的大广场上。
大广场位在一处台阶的下面,他们慢慢走下去,只能看见所有人的后背冲着高高的穹顶,穿着黑色的囚服,被雪白的灯光一照,像是一群甲壳虫在地上微微蠕动。
“谦卑。”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毫无疑问,此举是为了教导囚犯们学会谦卑和服从,作为他们正式为人之前最后的试炼和仪式。同袍军侧了一下耳朵,但并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因此也没有任何回复。
诺大的广场站着的只有一位宣讲教义的训导员,但他也不是以自己的身份站在这里,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神的一个代行者。除此之外就是医生和年轻的同袍军人。但是在他们走下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连年轻的同袍军人也跪了下去,碍于身份,他没有像囚犯那样伏跪在地,而是行军人礼,单膝跪地,抬起眼睛痴迷地望着训导员,忘了向后者介绍医生。
是医生自己介绍了他的来意,取得了训导员的同意,在广场里那些蠕动的人群中穿行着。这里有他的熟面孔,但可悲的是,他自己对于他们来讲,早已经算不上熟面孔了。
他一张一张寻找着自己要的那张脸,弯着腰,一点一点地寻找。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裤脚被什么人捉住了,一只雪白的手,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少年抬起头来,灯光辉映之下,他的金棕色头发仿佛变成了亚麻色,眼珠也是一种非常淡的浅色。
他抬起头,没有望着训导员,却望着医生,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他的声音轻之又轻,好像羽毛,“你是谁?天使?还是恶魔?”
可惜在地下世界,已经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句如何渎神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