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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黑牢(2) 或许有些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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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几个药瓶,各种工具在桌子上散乱地堆放着:钳子和凿子是一正一反放着的,镊子有点用旧了,尖头露出一个钝圆,防滑带几乎被磨平了,在一本参考书下面,还露出一小截剪刀的把手。
治疗师背对着他坐着,手臂柔软而毫无生气地垂落在椅子的扶手上,从扶手一头露出一段手腕和手腕上的环扣,显示屏熄灭,只有呼吸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宋光走上去直接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俯下身来,轻声地跟他咬耳朵。
“我听说你摘掉了手环。”
白希文好像正睡着,长长地做梦 ,他不回答,鼻腔里传出低微柔弱的呼吸声,睡得很是安心。
宋光摇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故意让他睡不下去。
那对黑色的眸子终于睁开了,温柔,但是麻木,没有常人所应该有的情绪波动。好像他并非谢落、艾杉那样活着的,正在思考的人,只是一个善于服从命令的行尸走肉。他似乎还是昏昏沉沉的,手腕稍微动了一下,轻轻地“嗯”了一声,先前的话并没听清楚。
宋光很耐心地又贴在他耳边说了一遍,治疗师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听说?”
宋光叹了口气,“我自己看到的。”
白希文侧着头,没有转过脸来看他,过了很久,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戴着,很难受。”不像是在回答他的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光不以为意,“所有人都带着,只有你觉得不舒服。”
“你确定?”治疗师的眉峰轻轻动了动。
“我确定。”宋光卡在他肩膀上的手稍微紧了一紧,他的衣衫收束一点,被他抓出几道褶子,“别再摘下来了,如果你还珍惜你来之不易的自由和安全。”
医生听着他的话,却不做声,肩膀微微抖动,好像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宋光奇怪地问,可是医生却不再回答,他将头轻轻地晃着,好像重新陷入了另一场昏昏欲睡的梦里,他的头侧向一边,苍白的脸上发出淡淡的荧光。
过了会儿,宋光放在他肩上的手已经很紧的时候,他才被疼痛弄醒过来。
“我说了,那个带着很不舒服,我都没法做手术了。”他轻声咕哝着抱怨,将头慢慢转回来。
“那就那样带着。”宋光很轻柔,但是不容拒绝地说,他的手缓缓环住了他的脖颈,感到大动脉在他的手掌纹里跳动着,“别为了反对我去做事情,不然的话……”
他的威胁未及宣之以口就被打断了。
“我没有反对你。”他柔顺地眨眨眼睛,不安地转动了一下脖子,但是没有挣开他的手。
“艾杉,那个囚犯,你怜惜他,不是吗?”宋光继续在他耳边耐心地说,“你不想他死,是吧?毕竟,你曾经是他们的‘医生’,和他也算有同袍之泽。”
白希文的肩膀僵了一下。
“或许。”他含糊地回答,眼睛仍然带着麻木的微笑,“但是我已经忏悔了,为此我不惜放弃自己的脸,放弃自己的一切过往,我曾经这么干过两次。”
“是的。”宋光叹息,“你是他们中最聪明的一个。”
“不敢当,我只能说我是他们中最先投降的一个。”
“别担心,你做的选择是最为正确的。”
“我已经没有质疑这种选择的权力了,不是吗?因为我现在全心全意地信仰你。”白希文笑笑,从他那些残破的工具中间,想要站起身来,宋光却仍然用力地按着他。
“在半年之后,我要再安排一次手术。”
“给谁的?”
“别明知故问,只有一个人,我会请你去给他做手术。”
“艾杉?”
“对。”
“……他的身体很弱,至少两年之内不能再动开腹的大手术。”
“我还以为你说过他的身体素质很棒呢。”
“那也是相对的,你取走了他三分之二的肝脏,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如果你坚持要半年之后做的话,我没把握他能继续活下来。”
但宋光不为所动,他继续说下去。
“半年之后,我需要你取出他的心脏。”
治疗师的身体微微震动一下,“那样的话,他就一定会死了。这是你要的吗?”
“是的。”宋光回答他,“这就是我要的。”
治疗师疲惫地笑了笑,想了一会儿,说,哦。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以及其中蕴含的那种深意。
“但是你答应过谢落……”他迷茫地看着他。
“我什么也没答应过。”宋光回答。
治疗师被他压着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宋光就告诉他,“他对我说,要用自由来换他的命,我说好,我知道了。我有答应过他任何事情吗?”
被他压在手下的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第一个词有点喑哑,他清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你什么也没有答应。”
他突然笑起来,笑出声来。宋光觉得奇怪,就问,“你笑什么?”但是治疗师没答话,他手下削薄的肩膀剧烈挣扎起来,好像要甩开自己飞向高空。
宋光一时不察,真地被他甩开,讪讪放下手来,但又伸手去扯他的胳膊,也被他挣脱开了。
“你干什么?!”他恼怒地皱起眉毛放大了声音,对这种失掉掌控的感觉很不习惯,也很恼火,甚至还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有一点点恐慌。这种感觉像是国王失掉了领地,又像是狗失掉了主人。
但是医生没有为他停驻,他走到工具台前面,从那一堆工具里开始翻检。
他干得很认真,翻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堆废物里找出一个黑药瓶,从黑药瓶里他倒出一点白药片,铺在整个手掌心上,好像把一个梦境铺满了手掌。
巨大的,白色的梦境,没有用水,主人就把这个梦境整个儿吞咽下去。秀气的眉毛一瞬间皱紧了又松开,宋光走到他身边,紧贴着他,不肯给他一丝一毫休息喘-*/息的机会。
“你把药换掉了。”他从他身后直接伸手拿起药瓶来看了看,“你先前用的不是这种药。”
“先前的那种已经不好用了。”
“你在地上世界用的就是那种药。”
“这是一个新世界,在新世界里,所有原来的一切,不是都应该不复存在了吗?”
“是的。”他温柔的捕食者应和了他这种说法,他的红色衣服随着他手的动作垂到桌面上来,十分突兀,活像一潭血。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又语气严厉地对着他重复道,“所有旧世界的东西,在新世界都应该不复存在了,不是吗?可是谢落……我怀疑他已经想起来了。”
他将那个圆柱形状的药瓶放在工作台上滚着,像是兽医诱幼猫打针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动作。治疗室转开脸去。
“他问你关于之前的事情了?”
“没有。”
“那么,他想起自己在地上时用过的名字了?”
“也没有。”
“他说过任何关于地上世界的事情?”
“还是没有。”
“那么,就是你想多了。”
“但他先前一直非常虔诚,我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主意,转而去怜悯那个无神论的异教徒。”
“他自己是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愿意为了囚犯去做‘奉献’,就像仪式中所做的那样。”宋光笑起来,“我不会相信。”
“那不是没问题吗?”医生不解。
“你只要告诉我,作为基因舱里用样本重新造出来的人,他有没有找回记忆的可能性?”
“那你得找一个专门研究基因工程的工程师来。”
“你不就是?”
“我只是个医生。”
“你曾经参加过基因选育,是我下的命令,所以,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
“如果你一定要我给个结论,我只能告诉你,不存在这样的可能。”医生叹气。
“那么,你怎么解释他如今的变化呢?”
医生沉默良久,“我不能解释。”他说,“或许有些东西是不能被杀灭的。”他从宋光身边走开了,告诉他,“我还有其他的患者正在等着,现在我要出去了,你也该离开了。”
等他离开之后,医生就往关押着旧囚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