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黑牢（1） 玻璃幕墙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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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满足了吗？”宋光以为，他在此时看起来应该是迷惑的，所以他志得意满地向他的眼睛里看，但是那儿什么都没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只深藏着一点隐含不露的情感，这就让他看起来和宋光头次见到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宋光由此觉出一丁点挫败，但也是持续了一瞬，那种感觉消失不见。
谢落只是在原地站着，看着他，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修长的颈项，雪白的制服扣到最上面一个扣子的顶端，紧贴喉结，在那儿显出精美的弧线。
“满足？我没有满足的这种欲-*望，我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件，那就是让你——我们最优秀的一位兄弟、友人、信友，重新回到真神的怀抱，仅此而已罢了。”
谢落停下脚步，宋光回头看他，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稍微弯起来，难以名状的笑意在那双眼睛里的荡漾。
他回到了工作状态，重新做起了他应做的事情——用至高的正确思想，挽回误入歧途的人。但他看见对面那双眼睛里有讽刺的笑意，像是水面上投进一颗石子一样闪了一下。
“我已经在真神的怀抱之中。”他说。
宋光为这个明显的谎言，嘴角的弧度恍惚了一下。他走过去，伸手要扯他的手，谢落冷静地退后一步，无声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宋光不以为忤，轻易收回了自己被晾在空中的手，只是最后告诉他，
“这里不是说这种话的好地方，让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谢落无声地跟他走了出去，他的后背挺得很直，展现出一种挺拔完美的姿态，头发很久没有理过，脱离了一个训导员应该有的模样，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早已经不再是个训导员了，这件事情的发生还远在艾杉的手术进行之前。
现在他的头发变得半长，温顺地垂在脖颈和肩头，没有扎起来，让他英俊凌冽的眉眼显得柔和了几分，这种柔和……连宋光这样的人都会心生误会，似乎他是唾手可得的，他的思想和他的心志脆弱宛如他脖颈上露出来的那个美妙的喉结。
但是谢落挺直的脊背和眉眼间冰冷的线条又让他骤然清醒过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自己前面去，沉默着穿过丛丛玻璃幕墙构成的森林，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眼神注视洗礼，囚犯们用反对和冷漠的目光注视他，训导员，他的同僚们——或者说曾经的同僚们，用崇拜和友善的目光注视他，因为他走在一名最高等级的劝信师身边。
但是只有宋光才知道，他纯白一片的衣衫底下掩藏着什么。
玻璃幕墙将他重重包裹，犹如固定在一块永恒的琥珀之中。他们一路穿过整个劝导区的螺旋，宋光注意到，在经过旧囚们的居所，那个巨大的反旋之时，他始终用他的眼睛在寻找着什么，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你在找什么人？”宋光极合时宜地在他身后开口，谢落并没回头看他。
“没什么人。”他回答道。宋光快走几步赶上他，想要从他的回答中窥见更多的情绪，但是他再一次失望了，谢落冷如坚冰，而且不准备继续回答他任何的问题。
一名囚犯在他自己的房子里安静的读着书，毫无疑问，是不断加长的《真神正典》中最受尊敬的某一部，除此之外，地下城中找不到其他的书籍，除非是在宋光自己的房子里，因为只有他才有阅尽千帆而仍然不受毒害的这种能力。
谢落的眼神在那本书和那个人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间，宋光注意到。
“你们也曾经有这样的机会。”
“我们？”谢落嘴角有笑，对他装傻，“你说谁？最好说明白一点，不然我不懂你的意思。”他通常言简意赅，此刻故意说了三句，露出些微的破绽，让宋光感到激动，几乎想要为此而泣。
“你和艾杉。”他很快说，“你们本来也有机会像他一样，全心忏悔，接受我们的理论和训诫，也许曾经有那样的机会，你们也可以并肩携手地走在我们生活的地方，但是由于你的失职，这样的机会，如今已不存在。”
“即使你故意往我身上推，我也不会感到太愧疚的。谁都知道，我们落到现在这步田地，那纯粹是因为囚犯本人太过固执，跟我没什么关系。”
别人这样说，会显得不负责任，但他这样说，却只是在清醒地陈述事实，他甚至避免说他的名字，陈述显得冷酷，不带私人感情。
“你不认为你负有责任？”
“他自己那么固执，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劝导他，指引他走回正轨。”
“这我做不到。”他们已经走出了劝导区，走进了最末端，劝信师们的居所，那儿静悄悄的，所有人走路都踮着脚，并不大声喧哗，跟劝导区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劝导区，需要额外的玻璃幕墙将多余的声音阻隔在外，但是在这里，空空荡荡，只要主人在，每一扇房门都大敞四开，随时等待窥视和检查，好像这片唯一拥有自由的区域，居住的却是一群最虔诚的囚犯。
在这儿，玻璃幕墙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
而这时候，他们已经穿过了劝信师们的居住区，将宋光和他装满禁书的房间也穿过了。
他们在一个无光的小房间那儿停下脚步。
宋光抬起头——他比谢落矮一点儿，得稍微仰头，才能看进他平静无波的眼睛里。
但眼前的人连这种眼神交流的机会也不给他，他走进去，好像费了很大劲控制住自己，不要在他面前甩上门。
然后他将手移到喉结上方，缓慢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期间，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他，挑衅式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块坚硬的制服布料逐渐漫过了……
漫过了他的锁骨，削薄的肩头，最后从他的胸前滑落下来，坠落在地，地上铺开了一片雪色，他放手，跨步，踩过那片雪色向他翩翩走来，在他眼前站定。
身份瞬间倒转，他身上穿着囚徒的黑袍，双手都隐秘地带着镣铐，在袖子外看去，就像是人人都带着的普通手环。
在手环之下，有两道漆黑的电击焦痕，很新鲜，艾杉在他的床上曾经看过它们。
宋光打量着他，说话时要看着他的表情，目光抚过他纤瘦的身体和眼镜框下古井无波的眼神，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你以为你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但你错了，没有人做了错事，却可以毫无代价地走开。[1]他几乎有些洋洋自得地说。
所以我站在这里了。谢落悠然道，对自己的处境似乎混不在意。
“但我想知道。”宋光有意长时间地停顿，试图用各种方法试探他的底线，“为什么你没有第一时间逃走，你曾经有过机会，唾手可得。”
“因为我尚还信仰真神，我不能抛弃我的信仰，离开地下世界。”
“你明知道这种鬼话我不会信。”
“你对于真神的力量，就这么没有自信？”谢落忽然挑起眉毛，神采奕奕地发问。宋光哽了一下，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谢落继续条分缕析地说下去。
“如果你我是在说谎，认为他不足以感化我的话，我很好奇，我们的真神在你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宋光无言对他，但是一道灵光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觉得抓住了，像是一只猫抓住了那个一直戏耍他的小红点。
“为了艾杉，为了他，不是吗？你是为了他才留在此处。”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一切说了出来。但是谢落罕见地笑了起来，那个小红点又开始移动——只是有人短暂地按下了关闭的按钮，就为了这个恶作剧，等待那一刻猫的失态，他扭着身子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好像要把整个世界抓破。
宋光脸上的微笑只是僵了一下，他用一种超凡的自制力，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等待谢落的回应。
“为了他？或许。”谢落回答道，“但是你要知道，我的愿望是完全高贵的，我愿意代他奉献，换得他生存，和重新忏悔的机会。”
“但你也说过，他非常固执。”
“我们的神不是严苛的神。”
“即使付出的代价是你的自由？”
“如果你如此认为。”
宋光忽然觉得，自己的一切指望都落了空，他感到恼火，他猛地坐下身来。
“那么，就这样吧。”他说，“面对着墙壁，跪下，并且祈祷。”谢落照做了，他的愤怒没有缓解，与此同时，还有巨大的恐惧——他太过自洽了，以至于他弄不明白他在耍什么花招。
他走出门去，走到走廊尽头，离开黑牢，喝了两口水，要一名自己非常信任的同袍军找医生来，说有要紧的事跟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黑牢（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