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治疗室（3） 神圣的结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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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伟大。”宋光沉吟了一下，“也许是太伟大了，你的自大会让你盲目，但是你这种救世主的想法，会最终导致你的死亡。”
“我觉得没大差别。”艾杉说话的时候，疼得直吸气，“……反正你不是无论如何，都打算弄死我了么。”
“如果你能够继续为真神效力的话，就不会。”白灯之下，他的探视者俯下身来，脸上有一大片阴影，五官全部模糊，他脸上带着慈和的微笑，始终如此，一个毫无意义的幻觉。
艾杉将头仰过去，闭上眼睛，只剩下苍白锐利的灯影在眼睑摇晃。
他心不在焉地低声说道，“你在做梦。”腹部的引流管又在刺痛，他稍微调整了一□□-*位，减少那种无孔不入地钻入身体来的刺痛。
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觉得自己的右半边身体又恢复了知觉，整个人像是泡在又冷又热的水里，觉得麻痒刺痛，但是逃不开去。
“你也在做梦。”宋光不无怜悯地指出，“你始终还认为自己可以独立于生活之外，独立于真神之外，对于任何信念都可以不屑一顾，你认为自己拥有绝对的自由。”
“我拥有绝对的自由。”
“即使是现在，你也会这样想吗？”
“我拥有绝对的自由。”艾杉强调，但与此同时，引流管里有清亮的液体从他的身体内流出，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力也在缓慢流逝。
他的表情让宋光笑了一下，“你自由，所以你就认为，你拥有所有自由人的权力[1]，你可以任意行使，这样无限的权力，但你忽略了，没有人可以真正地自由，你想要行使的那种自由者的无限权力，从始就不存在——没有人，可以绝对自由，这就是你们的失误，那种想要以为自己是全然自由的想法，真是十分可悲，他们怀着自私的想法，却以为自己是为了正确的信念在战斗，殊不知，那只是让他们显得更为自私而已罢了。”
“我当然知道，自由不是绝对的，天上的那颗星星，我没有办法让他重新放出光来；我没办法赶走神，让他们把我们的太阳还给我们；外面站着站岗的那个人，我讨厌他，我觉得他没长脑子，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人生，但是我也不会对他怎样，不是因为我现在躺在这里，是因为这不是我的自由，也不是他的自由——他并不是故意要过这样一种人生。这是我不自由之处，但我的自由的边界究竟何在，不是由你来决定的，也不是由你的神来决定的，是由我自己思考得出来的结论：我不想不加思考就接受你们所有的信念，我不想在真神的祝祷和每天无穷无尽的仪式里过日子——这就是我的自由。”
“我的军团长们曾经告诉我，你的思维很快，反应也很快，能言善辩。”
艾杉吊着眼角看他。
宋光从上往下对他回望，“他们所言非虚。”
“你总是说‘我的’，‘我的军团长’、‘听我的话’。其实你也不是真神的信徒吧。”
听他的话，宋光变了脸色，但艾杉心无旁骛地接着说下去，听着很真诚，谁也说不清他是嘲讽，还是真心的劝告。
“人可以有野心的，这是完全能接受的，就是别用什么神啊什么教啊的名义。太……”
他沉吟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措辞。
“太虚伪了。”他只是说，“也太累了，你不觉得吗？”
“你想要诱惑我吗？”宋光微微地笑，“我不会被你蛊惑的，我的信仰不容置疑。”
艾杉拖长了声音，“那——就只有问你自己才知道了。”
乖戾的神情，在眼前这个病弱的男人脸上一闪而过，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突然浮起了一头巨兽的肉鳍，使人向那可怕、黑暗、丑陋、庞大的东西得以瞬间一瞥，转瞬之间它又潜回水下，独留那种恐惧惊卒之感在人心中，久久不散。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的训导员会拒绝继续对你进行监护了。”他叹了口气，说，深海中的巨兽发出微笑，灯光昏暗下来，灯影闪烁，所有的墙壁都向着他一同挤压下来，他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山洞里，大雪将天染成怆然的暗红，风仍然在他栖身的山洞外尖号不休。
那双眼睛最后闪烁了一下，燃起一点希望的光，然后永久地熄灭了。
——他活着的时候凝视作战地图，凝视曾经被他们建起又被同袍破坏的“青松防线”，凝视已被褫夺的恒星那流丽的金色边缘，凝视人类在地表上留下来的巨大废墟，凝视直通众神的通天塔高高耸立，不是为了崇拜和信仰，而是为了——掠取权柄，争求生存，发动战争。
通天塔上，巨船遗骨犹然矗立[2]，断裂的合金龙骨翘首指向墨蓝色的苍穹，如一把断剑。
自最后一艘这样的“聆星者”航船坠毁之后，人类不曾再修建过任何像这样的航船，人类也不再向众神发动战争，直到巨神殿落成，最后一缕恒星的光芒也从天边消失，人类如蛇虫鼠蚁般潜回了地下，那里才是懦夫和战败者们最终的归宿。
合金龙骨极为坚固又极为轻薄，在风中微微摇晃，象征着一个时代的最终倒影归于微尘，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他曾经凝望着光辉璀璨的世界和世界的的遗骨，而他停止呼吸之前的最后一眼是凝望着他。
“为什么？”艾杉问，问眼前这个假借粽教名义伪神的信徒，问那些圈养了恒星的神灵，也追问一个虚空中永远不可能再复现的世界。
“你说他拒绝继续对我进行监护？为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对你失望了吧。”宋光耸耸肩，无谓地回答他。
“他……”艾杉咳嗽而后复又喘*-/息，勉强抬起头问他，“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向劝导处提交了终止监护的申请，仅此而已，在那之后，他就进入了长达二十天的冥想和忏悔之中，也许是厌倦了你，也许他心里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宋光这样回答他，又补充道，“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了。”
艾杉无力地垂下手来，又拼了最后的力量抬起来，他的手在空气中搅动起一点隐秘的涟漪，他抬眼向上望去，看见整个汪洋在他头上静静荡漾。宋光的脸就在其上浮动，他的脸，以及所有他认识过的人的脸，爱他之人，恨他之人，几千张脸如海草般纷纷坠落。
可是他没有抓住，他向下沉去。大海如慈母般温柔神秘，大海对他张开了怀抱，他沉眠在那个他曾经看着死去的人怀里，他眼中的星芒散去，成为髑髅枯骨，却仍维持着拥抱他的那个姿势，好像这么做了已经有几千年。
啊月光如此美妙，
锁链又如此紧缚。
心中的野兽怎么不肯睡去？
啊月光如此美妙，
锁链又如此紧缚。
心中的野兽终于睡去。[3]
身周，墙壁复归原位，打散了的砖块拼回原处，重新垒成密不透风的高墙，天际的龙骨朽烂腐坏，变成残渣片片掉落在雪地之上，很快隐而不见。令人昏昏欲睡的现实回来了，他重新被禁锢在这样一个乌七八糟的躯壳里，肚皮上插着管子。
“其实……”宋光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今天是他结束忏悔的日子，也不算是结束，但是总而言之，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让他现在过来。”
但是艾杉没有回答他，他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方，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失去了整个灵魂，只剩一个残破的躯壳躺在床上——他身高不低于一米九，现在连自己站起来走几步都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宋光叹了口气，“总之，我让你见他一面吧。”他用左手抚了一下右手手腕，在手腕上并没有带着和其他地下城居民相一致的手环，所以他走到外面，对一个守门的同袍军吩咐了两句。
艾杉是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身影就出现在玻璃幕墙门外的。
他好像瘦了些，伶仃的影子细细映在玻璃墙上，脸庞像刀削似地，露出锐利的轮廓和眼镜下依然清亮的眼睛。
他走进来，缓缓到他身前站定，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情感，他好像要伸手，但又缩回去，怕碰着这个污脏的人。
艾杉好像不认识他那么地看着他，只有眼珠随着他的手转动一下，昭示着他生命的存在。他们只是对视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没有交谈，没有任何可称之为“交流”的过程出现。
有一次，在这个世界上，艾杉想，我们相遇了，没有交谈，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中相互对视，仅此而已。
谢落将手放下来，他的袖口出现一轮刺眼的烧痕，很新鲜，手环松垮地挂在他的手腕上，稍微一动就会有细小的血珠身处来。
一束光突然没有征兆地晃过艾杉的脑海。
但或许是因为麻药，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正在走神，他没有抓住那个东西，任由它潜回自己的脑海深处去了。
谢落转过头看了一眼宋光，后者冲他点头，他们一起走了出去，几名低级的治疗师取到了他们的位置，将艾杉围拢起来，围着这具已没有生命力的身躯。
他们走到外面，一直走了很长时间，几乎要通过幕帘，而走到新囚们的居住地时，谢落开口说。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治疗室（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