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治疗室（2） “千金难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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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杉等着他回答，但是他长久地没有说话。他屏住鼻息，又觉得呼吸受阻，长出了一口气，想要跟他说话，可是嗓子被堵住了，有什么东西在那儿顶着，硬硬的一块，堵的厉害。他勉强请了清嗓子，废了很大的劲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实话实说，他不在也没关系。”
白希文背过身去，摘下手上崭新的白色手套，指尖被勒得微微发红，指腹又发白，红白分明，缓缓抚过冰冷的工作台。
“他应该在这儿的。”他语调压得很低，轻飘无根，艾杉用细小的升调嗯了一声示意自己没有听清，他就抬高音调用平静的声音又讲了一遍。
“你的训导员，他应该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平和地看着他，“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去找他。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说话会损伤你的力气。”
“我？”艾杉冷笑了一声，倔强地仰着头，“我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觉得特别好，还可以再割点什么出去。”
但是他这句话话音刚落，就觉得右上腹一阵针刺似的痛，他用手想去捂着，却看见那儿差了足足四根管子，让他想捂着都没地方下手。
那种刺痛让他的脸孔都扭曲了。
治疗师转身看他，似笑非笑，身子放松向后依靠在铁质的工作台上。
“再割点什么出去？”
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平和温柔的家伙说话也能这么讨厌。艾杉想，宋光把他安排到这里来果然不怀好心。
但是这时候他没空回答，他疼得双手一个劲地哆嗦着，脸孔青白，费了很大的力气也只能拼凑起一两个音节，撑了一会儿就倒下去，平躺着，艰难地呼吸，嘴唇一张一合，盯着他看，但是没法再发出声音了。
“那么疼？”治疗师好奇地看过来，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好奇神色。
艾杉已经是在用嗓子里的气声说话了，“……闭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嘴唇上留下深深齿痕，过了会儿，血迹顺着紧抿的唇缝流下来。
医生的后背终于离开了工作台，走到他身边拨弄着管子，嘴里安慰他，“刚做完手术，疼点正常。”
“这么疼也正常？”艾杉用手掰着身下冰冷的床沿止疼，话不成调。
“这么疼的话，不正常。”医生熟练地摆弄他的身体，像是在摆弄一台机器，表情平淡，对他的痛苦全然漠不关心，但是他的语调仍然温柔如同魔咒。
“这么疼的话，可能是腹腔引流管里有感染。”
他迅速地给他注射了两支针剂，其中一支，他猜，是止痛药，因为在那之后疼痛迅速从他身体里滑开了，从腹腔出发，至太阳穴而终，最后从他的脑子里滑了出去。
他气喘吁吁地倒下来，医生随着他的手向下看去，看见他身子底下薄铁皮做的床生生被掰弯了一块。
“可以，还挺有精神的。”治疗师拍在他身边的床上，没敢碰他本人，“身体素质不错。”
艾杉没什么表情地放开了手。
治疗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提起另一个话题，“我不知道你是犯了多大的罪，才走到这一步的，但是我听你的训导员说过，只要你肯改信，所有的奉献手续都可以即刻终止。”
“然后呢？”躺在床上的人，声音微不可闻，只有那种讽刺的笑意，极其尖锐，在静室之内徘徊不休。
治疗师开口，语气中有那么一丁点藏得很好的不忍。
“……要是。”他话没说完，病人睁着的眼睛眨了眨，用一只手阻止了他，“没什么‘要是’的。”
“你是个很好的人，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可惜。”治疗师耸了耸肩。
艾杉无力地拉扯了一下嘴角，很没兴趣地回答，“哦。”
治疗师碰了一下他的手，“就这？给点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艾杉斜着眼睛看他。
“真的会死的。”白希文俯下身来，专注地看着他。
艾杉起先只是几乎没有痕迹的冷笑，后来，笑容越来越深，好像打通了什么关节，因而显得十分畅快，笑牵动了他身上插着的四根引流管，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但是其中的决意还是不容置疑。
“要是，你们只能通过杀掉我的方式，来证明你们是对的，那说明你们的神也不过如此罢了。用杀人制造恐惧，这一点不用神，我也做得到。”
“为了信念，失去生命，信念就这么好，比活着还好？”
“没有信念的话，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用呢？”艾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目光的终点何在。
白希文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他，静默了很长时间，背转身去，又转回来，然后才艰难地开口，好像下了很大决心。
“其实你也可以既留住命，也留住信仰。”
“怎么做？”艾杉终于被勾起了一点兴趣，好奇地看他。
医生左右瞄了两眼，不过，按艾杉来看，这种谨慎其实不大必要——因为屋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他鬼鬼祟祟地这么看了两遍之后，艾杉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咔”，麻药让他还有点晕晕乎乎的，所以他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医生摘掉了自己的手环，放在工作台上，迅速地将它搁在冰冷光滑的工作台上并且滑到另一边去了。
艾杉这回迅速地聚集起自己的兴趣，勉强抬起头盯着他看。
站在他身前的人用手比划了一下，弯下腰，将声音压低，压到那个先前禁锢着他的手环，已经没法再监听他的话的程度。
“你可以假装改信嘛，在心里可以偷着信其他的，思想是不犯罪的。”医生用澄明的瞳孔注视着他。
艾杉的脸上露出一点了然神色，低声问他，“你一直就是这样做的吧？”
“胡说。”医生把脸沉了下来，“我的信仰虔诚得不可救药。”
“你以前，也是地上人吧。”艾杉忽然问他。
“不是啊，怎么了？”
“扯淡，你这口地上的旧话，没待过个十年练不出来。”
“我有语言天赋。”医生一本正经地胡诌八扯，赶紧抛出别的证据掩饰，“土生土长的地下人。”他有些自得地抬起头来，“我能混到四个同袍军团的总治疗师，地上来的避难者做不到的。”
“你是军-*/医？”艾杉忽然问。
“现在不是了。”医生答道，但好像又很怕他继续这个话题，忙不迭提起了另一个，“总而言之，艾杉是吧，你真的别这么死心眼，表面上听他们的就好，至于心里究竟想什么，谁管你。”
“你这么关心我干什么？”
“看你身体素质好，是难得的观察材料，就这么浪费可惜了。”医生回复，“想活命的话，听我一句劝。”
“那还是算了吧，那么活着多憋屈。”
“你就非要这么固执是吧？”
“千金难买爷高兴。”
医生彻底无语了，垂下两手看着他，艾杉梗着脖子冲他回望。治疗师叹了口气，他走回工作台的另一边，拿起手环套在白色的手腕上，他也很瘦，手腕柔软细长，像是一节白色的牙膏。他好像对他彻底失望了，没再跟他说话，垂着双手就走了出去，牙膏一样的手腕，在白大褂的袖管底下晃晃荡荡的。
在他走出去之前艾杉冲着他的背影，中气不足地喊了一声，“我的肝呢？”
治疗师指了指旁边的医疗垃圾桶。
艾杉将呆板的目光投向天花板，黑色的影子在其上摇曳。他想起那个自己的医生，想起他最终下落不明，想起雪真消失在雪山的豁口和风声里。
但是他最后还是想起那个和自己在一起的，最长时间的战友。
而在失去他之前，艾杉甚至不知道“爱”这个词的含义——他们是携手并肩地生活在一个怎样悲哀的世界里。
有什么人走进来，遮住灯光和阴影。
“他没在你身边。”他很温和慈善地说。
“滚。”艾杉抬手，想从视线里遮住他的脸。
“我曾经给你三个条件，我只想告诉你，这三个条件依旧有效。”宋光告诉他。
“滚蛋，别逼我揍你。”
“问题是，你还有这样的能力吗？”
艾杉不说话了，听见眼前那个讨厌的影子又开口。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你想用自己，换他的记忆回来，即使为此牺牲重要的东西也在所不惜，但现在你看到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过去一个虚幻的影子。”
“那你就错了。”艾杉轻笑，“只是我没法儿放弃他这个人而已，不管他能不能记得我，记得多少，都不要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治疗室（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