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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治疗室(1) “我的训导 ...

  •   有盏灯朦朦胧胧在他脑袋顶上摇晃,整个发着白光,墙壁好像在动摇和破碎,有人掀起了他的衣服,在那儿贴上很多铁东西,柔软冰凉,像是章鱼的触手。

      他想要稍微扬起身,却如同被鬼压住一样动不了,他想要喊叫,喉咙也被人掐住。所有人都在唱歌,所有人都在外面蹒蹒跚跚地走路,他们的声音高低不一,他们的脚步也凌乱不齐,像雹子似地打在他昏昧不明的心上。

      所有人都在唱歌,他们的灵魂彼此透明[1],在空间里蜂拥,挤压,相互重叠,他们的声音——如前所述——凌乱,他们的歌词却整齐划一。

      所有人都在唱歌。

      “至高,至高的真神,你给我们带来平安和快乐。”

      所有人都在唱歌,但没有一个人问问题。

      艾杉却想要问问题:真神是谁?他为什么总是以塑像而不是真人的形式出现?他是至高的,但是为什么是至高的?至高之外,还有没有更高的存在?我们何时知道“高”的极限呢?我们如何知道没有其他形式的平安和快乐呢?

      如果我不想要他的平安和快乐,怎么办?

      他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从这么多的问题就能看出来。人生活在世上,宁可糊涂一些,不要问这么多的问题,对自己和他人都是一件大好事。

      但艾杉是天生这样的。雪真,那是命运的偶然为之,在他十四岁的那个夜里坠出了天窗,来到地上的世界;医生长期跟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打交道,他给同袍军治伤,然后向真神祈祷,参加基因培育大会,同其他最顶尖的治疗者们一起研究,“多子多福舱”下一阶段要产生的基因类型,是工人或者是知识分子,工人不宜太有智慧,统治者的智慧则多多益善。

      然后,他们再向真神祈祷,最后,他受命加入了“多子多福舱”的选育活动,他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拿着仪器,检查每一个胚胎的生长情况,找出那些发育得太不好,或者是太好的个体,然后用一种简洁利落的脊椎切断法让他们迅速而且无痛地——死去,然后,他们照旧要向真神祈祷,无数来不及出生的亡灵正在哀嚎,但是真神没有回应。

      这活儿医生一开始就干不了,他心那么软的一个人,连受伤的敌人都会给留下抗生素和止血药。谢落说不要再去救援雪真的时候他还掉了眼泪,在人背后偷偷地掉,怕自己影响了士气,也影响众人正确的判断。

      但他好歹还是坚持了两个月,然后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收拾细软光明正大地逃了出来——他是总管三个同袍军团的主治疗师,当然拥有别人都没有的通行证,可以随时到地上去进行采样和研究,但是因为生存环境的恶劣,很少有像他一样等级的治疗师会来到地上世界,好不容易来了一回,同袍军中的小头目们在围成圈参观了一番他的高级权限卡之后,念着真神的名字放了行。

      医生一去不复返。

      他本来打算用苦行式的自我放逐,来了结自己的余生,在雪地上他三次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又因为求生的欲望,三次给自己止血而活了下来。人就是这种反反复复,非常懦弱的动物,不过艾杉喜欢他这种反反复复,不然的话,他们就没医生了。

      医生靠着两大瓶氟西汀撑到了同袍军守备的边境处,在那儿发现了一群比他还惨的人:他们刺杀了当地战区的军团长,夺取了一大片区域,建立起所谓的“青松防线”,但是每个人都带伤,轻重不一,从两位最高领袖,到几乎每一个下级士兵无一幸免。

      开头人们以为医生是那种残存不多的地上人,没管他,不算热情地接纳了他,这群离经叛道之人在黑暗里自己给自己舔舐伤口,除了谢落之外,他们相互安慰和鼓励,等待着重新回到地下城去,生活在一个没有真神,没有必须相信之物的地方。

      那时候医生就磕着氟西汀,麻木地微笑着,不拒绝任何人的好意和食物,直到队里仅受过一个月培训的小大夫,在突如其来的伤口破裂和大出血之前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拿手去堵血管,但是血管找错了,还堵不上,殷红的血像泉水似地突突往外跳。

      自进入青松的防线之后,几乎没再说过一句话的医生终于站起身来,他走到昏暗的灯光前,温柔,但是很迅速地拿开了那年轻人的手。

      “我来。”他坚定地说,自此所有青松里的人,都把看见医生跟“九死一生地保住命”这件事本身划等号。

      那时候躺在他手底下,被他堵血管的人,就是艾杉。他此时此刻躺在这儿,正如彼时彼刻,那时候医生看着他,冲他笑,不是他磕着药的时候那种麻木,敷衍,好像掐一下都不会有回应的笑,只是很温柔。

      “没事的。”他轻声告诉他,苍白的脸色在灯影里微微发光。

      可他现在在哪儿呢?有人在虚空中冷笑着问,你们的医生,他去了哪里?

      他消失了,在最后一次撤退的时候突如其来地就消失了。

      他被俘了吗?

      我不这么认为,当时四周没有敌人,他一定是自己离开的。跟奥西安不一样,不是脑子,是他的心出了问题,自从他走出那个牢牢关闭的地下城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有问题,吃药才能救他,他没法感到快乐了,无时无刻不在痛苦,每一次呼吸的表情都像是有人拿刀在割他的肺,实话实说,他吃药的时候他也并不快乐,但是吃药可以让他麻木,麻木可以减少痛苦。

      所以他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或许他只是难以接受而已。

      难以接受什么?那个声音继续追问。

      这时候他觉得头疼,剧烈地疼,心跳得厉害,好像自己仍然躺在那儿,血哗哗地往外流,医生不见了,他在等待死亡。

      有什么东西突然“哗”地倒下来了,重重砸在咽喉上,他种在地下的尸首醒起,笑吟吟地望着他——他活着的时候都不常笑,如今笑起来,让他一下子意识到他自己是在做梦。

      不然这终日绷着脸的混蛋怎么可能冲他笑得那么灿烂。他长了张适合笑的脸,嘴唇很薄,嘴角有个明净的弧度,但不常显露(所以很是可惜),他有微微的桃花眼,双眸也是弯起来的时候更好看,眼里锋锐被收进鞘中,万年不化的坚冰里长出整个春天。

      对艾杉来说,他要是能笑,那副看起来狠毒奸诈的圆框金边眼镜,都会显得慈眉善目几分。
      他想了想他追问的那个问题。

      可能是没法接受你突然死了吧。

      那你呢?梦里,他的战友还问,你能接受吗?

      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艾杉跟他较劲,咬着后槽牙狠狠地说,你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你死了我能多活好几年你信不信。

      那样的话,你为什么要主动投降走到这儿来?为什么要不断试探谢落,为什么告诉他那些事情?为什么不把他当一个普通的敌人那样对待?

      在梦里,那个亡灵仍旧敏锐,双眸锐利,好像要刺破整个梦境。

      画家仍隐在他梦里唱歌,其实他唱歌跑调,艾杉有时候戏谑地想,他也不用坐在那儿画地图或者是解密码,把他送到战场上去,给他一把琴,这小子肯定能让敌军掩耳夺路而逃,纷纷溃退千里。

      他唱情歌,他是诗人和画家,是他们之中唯一还懂得“爱”这个词的含义的人,即使艾杉对自己说的旧世界的语言很有信心,可即便是他也不能懂这个词的含义。

      “爱”这个词太过私人化,因此在一个每人都要将自己全身心奉献给综教的地方,它是最先消失的一批词汇。

      “啊月光如此美妙,
      锁链又如此紧缚,
      心中的野兽迟迟不肯睡去……”[2]

      锁链,哈?亡灵冲他笑,面带嘲讽,用他熟悉至极的动作推了一下眼镜。艾杉觉得所有的血都涌到了脸上,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梦境,可以让自己为所欲为。

      “滚蛋滚蛋。”他用粗话说,“老子要醒了。”

      他睁开眼,闻见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这一回,他意识到自己真的醒了。他想要撑起身来看看,只觉得腰很软,手臂上一丁点力气都没有。

      有三分之二的肝脏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他从此被困在一个残破的躯壳之内了。他讽刺地勾了一下嘴角,看见治疗师白希文,他正冲自己微笑着。

      就是自己常在医生脸上见到的那种,麻木的,温柔的微笑。

      他环顾一圈,艰难地开口,感觉声音不是自己的,“我的训导员呢?”

      白希文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治疗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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