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30、黑暗的中心（3） 我永远敬爱

　　谢落刚往后退了一步，死人就擦着他的肩膀划过，重重摔在他脚下。四肢都归异地扭向反方向，脖子转了九十度，那对黑眼睛像是涂满了泥水的两块石头，灰蒙蒙地盯着他。

　　训导员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是没有出声。

　　紧接着，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咣当一声砸在了天顶那薄薄的一层铁皮上。清脆的金属声音。

　　武器。

　　谢落立即将身体闪到一边去，借着螺旋的阶梯和直挺中心的承重柱掩藏自己的身形。

　　悉悉索索的声音，衣料跟里面的铁皮摩擦，有人坐了下来，发出饱沾了疲惫和疼痛的一声叹息。

　　谢落沿着楼梯的反方向走上去，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踩在楼梯的边缘，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发出的噪音，避免被楼上那不知名的开-*/枪者察觉。

　　接近天顶的时候，他稍微弯下腰，这样，袭击者的身影就会首先出现在他眼中，而非相反。

　　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子，逐渐从黑铁的尽头浮现出来。一身的红，像是铁锻打之时显现出来的那种色彩。或者——

　　谢落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同样的颜色正从桑青失去生命的身体下缓缓渗出来，他亚麻色的半长金发，在血中游弋着，像毁断的琴弦。

　　脚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同时，谢落的身形立动——他不是专业的战斗人员，但是作为训导员，这就意味着，他同时也必须承担狱警的职责。
　　这就是说，基本的战斗技巧，也是他需要的。而他向来能够比需要的做得更好。

　　他迅速跨上一步，拾起了地上仍在轻微旋转的银色手-*枪，并且在对方能够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把那块仍带着余温的金属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解释。”他言简意赅。

　　“关于什么的呢？”那个人没回过头来，声音温柔沉静。

　　但是他的确在害怕，他的肩胛骨缝绷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微微发抖。

　　“关于一切，比方说，为什么杀人？”

　　“你看见了，他违反了不能长时间凝望天顶的法律。而这，为真神所不允许。”他稍微顿了顿，低下头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你要质疑真神的训诫吗？”

　　“我并无此意。”谢落半真半假地回答，“我不想质疑真神的训诫，我只想说，这么做不符合规定，他的越界行为应该由他的训导员来进行惩罚。”

　　“他的训导员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认为，至少应该等他回来之后。私刑处死是不道德的行为，整个地下城都不曾实行过死刑，我认为在此地也不应该。”

　　长久，他没再听到过那个人的答复。过了会儿他才说，“我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利益。”

　　谢落冷笑，“我不认为一个傻子能危害到地下城所有人的利益。”

　　“如果你不知道，仰望星空有多危险，那你不过是另一个傻子罢了。地上的世界固然无比危险，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也无比引人向往，也许这正是他的危险之所在。所以，为了所有人更高的利益，我不得不……”

　　“我不想听这些。”谢落冰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我也不明白你追究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我根本不想追究这一切。”谢落目光垂落在手中那块银色的金属上，“你尽可以草菅人命，我知道你有最高权限，所有人都会尊敬你，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虔诚的信众，还有好不容易改信的旧囚，如果听到他们尊敬的一位劝信师，在地下城中违反真神的训诫，公然杀人，他们会作何感想呢？”

　　“你在威胁我？”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对，我就是在威胁你。劝信师，宋光。”谢落的手很稳定，完全没有颤抖。

　　“我是你的上级。”那个声音里有点愤怒，他的声音则确实有些颤抖。

　　“不代表我不能威胁你。”

　　“你想要什么？”

　　“去让能源部恢复电力供应，马上。”

　　宋光忽然不安地动了动脖子，好像要转过头来，但谢落将手上的金属块用力压了一压，冰冷的口径，直指他还温热的皮肤，对方很识时务地扭过头去。

　　他从胸腔里呼了口气，“你以为是我下令停电的？”

　　“你一直想杀他，不是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我不想杀他，我想用他，我认为他能给地下城的全体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所以，我一直在劝他归信，我的手段可能有些激进，但我从没想过要他的命。”

　　“但那是不可能的，你不是从那个时候就起了杀心？”谢落不吃他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除了你之外，有谁能同时调动能源部的电力室值班人员，以及所有劝导区的同袍军？”

　　“你误会我了，即使我有最高权限，我也做不到这个。要想做到这一点——调动所有劝导区的同袍军——必须有三个以上该区同袍军团长合意，并在同时在场的情况之下，同时通过生物识别和墨符认证，同时插入身份卡，才能做到这一点，条件是极其严苛的。”

　　“你的朋友，他很重要，即便是在反抗军中也是重要的人物，但他还没有重要到那个地步，能让这么多人同时想要杀死他。”

　　“他不是我的朋友。”

　　宋光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们感情很好呢。”

　　“别转移话题，你能想办法现在恢复电力供应吗？”

　　宋光无奈地叹口气，“所以我刚才说的，你一点也没听进去？”

　　“追究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我只想尽快恢复电力供应，仅此而已。你能吗？”

　　“我可以用我的权限重启主能源室，但是我没办法撤回同袍军们集合的指令，根据我收到的消息，根本就没人发出过这样的指令。我怀疑有人攻击了……”

　　“攻击了什么？”

　　“没什么。”宋光不再说了，“能把呛从我头上拿开了吗？”

　　“你答应了？”

　　“我可以试一试。”谢落将手中的呛收起，藏进怀里，但呛口仍对着他。宋光有点着急，“还给我。”

　　谢落仍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身着红衣的劝信师，他将嘴角一弯，眼中出现一泓清光。

　　“你很聪明。”他说，“但是对地下城的人来说，你太聪明了。”

　　“我懂你的意思。”谢落回答，他伸出手，很平静地向宋光索要他的身份卡，“之后还你。”他说。

　　谢落将头稍微摆一摆，示意他往能源室走，在控制中心刷了那张身份卡，最高权限，在没有生物识别的情况下，也发出了顺利通过的响声。

　　巨大的机械轮啸响着急剧旋转起来。电力室一明一暗，整个开始重启。过了不一会儿，自天顶开始，灯就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温柔男声的劝导重新回荡在整个地下城中。

　　门打开了，大批脏雪色的同袍军从门内出来，开始蠕动，自天顶向下而看，宛如虫豸。

　　谢落转身欲走的时候，宋光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件事之后，你绝不可能再继续在地下城呆着了，这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

　　“这一切，为了什么？”

　　谢落未有回答，脚步亦未停。

　　但事实上，当宋光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赶到地下城唯一的出口捉人的时候，他们将发现：训导员的确在这之前，用他的身份卡，向出口的同袍军索要了全套极地作战服，但是据他们说，他并没有离开那个出口。

　　于是宋光又带着人回到天顶找寻，心里以为他拿了极地作战服，一定会走。可他只是将桑青的尸体从天顶扔了出去，并且用衣服将血迹揩得干干净净。

　　他们最后找到训导员，是在圣象前，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对着另一位劝信师，他在忏悔，表情平静。

　　黑暗让他失去了理智。他说，真神怎么能容许这件事情发生，而且我的犯人还在治疗室里。我对他同样怀着爱，怀着那种每一个信徒都应该对他人抱有的深沉大爱。所以我拿了不属于我自己的身份卡，我重启了电力室。

　　没有人会怀疑，他说这话是真心诚意的，因为这个一向冷静的男人脸上是难抑的痛苦神色。
　　当宋光踏进广场时，正好听见他的同僚说话，看见他举起手来。

　　你做这些，是出于爱和一时冲动，真神必能原谅你。

　　宋光看见他推了一下眼镜，谢落看见他了，郑重其事地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

　　现在，我把您的身份卡归还给您。他说。

　　我很抱歉我做了这一切，我确实有罪，愿意为此忏悔。

　　我永远敬爱我们的神。

　　光明正大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