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黑暗的中心（2） 一种几近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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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答应医生，但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不知什么时候堵住了，哑的厉害，发不出声来，他清了清嗓子。
白希文正看着他，一手拿着另一只手上摘下来的，沾满鲜血的手套。
“知道了。”谢落回答，他又想说些什么，但在那之前，白希文已经转身走进了治疗室，在他身后，又将门合上了，全程再没跟他有任何交流。在离开之前谢落快步走到门前，想要往里最后看一眼。
但究竟看些什么？他也不知道，门那边没有任何声音，本应该负责麻醉、辅助手术的机器人都停止了工作，只有应急灯幽微地发着黄光，即便如此，门后的世界仍显得漆黑没有光亮，更甚于这边的走廊，整个治疗室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冢。
在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前，谢落没有再花时间迟疑，他用手最后抚摸了一下那扇冰冷的门，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伸手触上走廊与治疗室的交界处悬挂的遮光窗帘，但是帘子对面却突然伸过来另一只手，一把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什么人？！”谢落在这样说的时候已经一把将手的主人从帘子背后提了过来，他很轻，即便是谢落也可以轻易地拖动。
那双黑色的眼睛怯懦地看着他，浅亚麻色的头发成了此刻无尽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你在干什么？”谢落质问，同时要甩开他——此刻他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求你带我去吧。”桑青很小声地回答，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要往他身上靠，“……我害怕。”
不管他的挣扎，谢落还是尽力挣脱了桎梏，他用力之大，让他的手腕上出现了整整一圈淤青。
谢落已经要逃出他的控制，但是他忽然发力抓住了他的裤脚，一屁股坐在地上。
谢落意识到自己要是今天不带上他就绝对走不了。他一把将这个伶仃的成年人提起来，他太瘦了，好像营养不良，谢落手腕触着他的骨头，觉得像是碰着什么怪物的附肢那样奇特。
“跟着。”他说，“跟不上的话就算了。”
桑青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你的训导员呢？”谢落问，“你的训导员应该跟你在一起。”
“一个‘同袍’把他带走了。”桑青紧紧跟着他，回答的时候用眼睛斜瞄着他，好像怕惹着他不高兴，将自己丢弃。
“这不合规矩。”谢落皱眉。
“我不知道。”桑青用那张傻兮兮的脸回答。
这不合规矩，而且，一切也有点太过巧合了，让谢落心里多了几分怀疑，但是他的脚步没停，不论如何，恢复当前电力的供应是头一等要紧的事情，艾杉在治疗室里躺着，如白希文告诉他的那样——越快越好，要是不想他死的话。
但是越往接近天顶的地方走，那种特异的感觉就越强烈。劝导区内，所有的囚室都紧紧关闭着玻璃门，由于没有照明，只能看见新囚们或站，或坐，或卧，或面对着墙壁一言不发，或睁着两只亮眼睛向外窥视。
在他们身边是他们的训导员，手腕上的手环和他们脖子上的枷锁紧紧相连，好像一对性格迥异的连体婴儿，所有的训导员都穿着雪白一色的制服，面色肃穆，站姿笔挺，即便在这种让人极度慌乱的情况之下，也能够保持冷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尊塑像。
这种显著的对比，让整个劝导区如被浇铸的末世场景般荒诞可怕，桑青叫起来，声音尖利谢落皱了皱眉头才控制住自己，没伸手去堵他的嘴。
这个傻子快跑起来，向着出口处唯一的光源，他穿的宽松裤腿飞扬起来，露出一小段苍白纤细的小腿，谢落只得快步地跟上去，逃离这个无声而可怖的地方。
经过圣象广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往上瞥了一眼，圣象依旧高大俊美，但失去了强烈光源照射的同时，也失去了往日圣洁的光彩，大理石从头铺到脚，除却惨白之外没有别的颜色。两眼深深凹陷在阴影里，如被人剜去了眼睛的鬼，直愣愣往下瞅着。
因其庞大，更加增了恐怖色彩，圣象一手向前伸着，手指微微指向前方，在平日里看来是恩慈的手势，此刻看来则是掌控一切，是个要把一切都握在手中的暴君。
谢落为这种对比感到莫名不安，他加快脚步，跟上傻子桑青的步伐，劝导区的反旋里没有任何隔音设备，声音在他们步入的一瞬间就大量涌入。
听见那些声音的一瞬间，谢落立时就明白了此处不需要隔音设备的原因——因为整个劝导区的这一半，都在整齐地诵唱着《真神正典》。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他是我们的光，我们为之披荆斩棘，战无不胜。”
“他是我们心之所向，给我们恩慈，给我们信仰，教我们爱。”
“除去他，我们不敬畏其他的东西；除去他，我们不真爱其他的东西。”
“我们生活在漫长的冬日里，唯有他是一缕阳光。”
“唯有他是一缕阳光。”
“唯有他是一缕阳光。”
这个内容是谢落非常清楚的，出自《真神正典》的第二十七章，重复三次之后，这一章就结束了。没有任何人起头，但是他们自动自觉地开始了下一章。
那种整齐让任何一个优秀的班级都感到汗颜，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激动的神色，有几个易动感情的人，甚至还流出了眼泪。
桑青畏惧地挨着他，伸手想要拉他的手，谢落证了一会儿也没把他甩开。他们步履匆匆地穿过这一片整齐的诵经声。在那整齐如一的人潮中谢落只看见了一个人。
奥西安，金发蓝眼，蹲在他自己囚室的地上，娇小的身躯蜷成一个小团，他好像没有在跟着他们一起诵读《真神正典》。
谢落靠近他囚室的玻璃，只听他低声嘟囔着。
“末日来了，末日来了，末日来了。”
韵脚被淹没在众人齐声诵唱之中。
他们甩掉了那诵经之声，直上天顶。奇怪的是，整个天顶都没有一个同袍军在巡逻，谢落放开桑青专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他去电力室看了一眼，所有的指示灯都是绿色，人工智能仍在正常工作。
那么，既然不是能源出了问题，那问题就在电子控制室。
他从电力室退出身来，要沿着盘旋楼梯下去的时候，想要叫上桑青，却发现后者毫不见踪影。他大声喊他的名字，听见从遥遥的天顶之上传来回响，他已走到楼梯的下段，偶然循声望了一眼，吓得不轻。
跟旧世界里留下来的其他九十七处地下建筑一样，地下城中，有一条隐秘的小道直通地下城的天顶，但那是给维修工和密封工人用的，不是给傻子用的。
桑青眼下正抓住那些深红色的，锈蚀斑斑的铁栏杆，手抓着，脚踩着，不断向上爬。
谢落高叫他的名字，他置之不理，他一直爬，深色石板组成的地砖，圣象纯洁而温柔的脸，都离他越来越遥远。
最后他贴近了那扇小窗户，轻巧至极地扭开了闸栓——像一个熟练的维修工人。窗子立时被打开，因为陈旧，在被强行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鸣叫。
窗外，正是一个翠青而碧蓝的夜。总是风雪的天气里少见这样的夜，谢落闻见空气凛冽干爽的味道，掺着松树的香味儿，几万颗星星镶在天幕上，跟着长空一起旋转。
傻子桑青将半个身子都伸出了窗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将两只手都伸向空中，眼神像个孩子那样的纯真。
“砰！”
凉爽的空气中掺杂上一□□味儿，很细微，那单薄的身躯上出现个小洞，好像一张纸被烫了一个还在燃烧的小孔。
桑青的身体翻着个儿地倒下来，直落到离谢落站着的地方五六层楼开外的地方去，脑袋先着地。
在他沉重坠下的身躯，越过肩头，仍能看见星星，似如银钻，其美不减半分，一种几近残忍的自然之美。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黑暗的中心（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