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黑暗的中心（1） 谢落发怔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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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落在那儿抱着手臂等着，但究竟等什么，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等活着的艾杉走出哪里？或者是死的？或者是一具半死不活的僵尸，被放在手术台上推出来？
无论作何猜想，都让人觉得恐惧。治疗室里那扇薄薄的门就是恐惧之源，并非因其昏暗朦胧，恰恰相反，整个门都是透明的，门内的景象，可从门外一览无余。
门与新囚们的居住区仅一道帘子隔着，任何想要窥视的人，只要走进来，都能将这个治疗室看得一清二楚。
但或是摄于训导员们的威势，或是被其中弥漫的死亡气息所骇，此处始终无人走近——即便今日是新囚们的第一个奉献之日，是他们在进入地下城劝导区之后，第一个被允许自由活动的日子，此处仍无人造访，静如棺木。
又或许只是因为在此地，在此时，每个人都对旁人的生死毫无兴趣。
谢落站在白墙一侧，刻意转过头去，不让自己对着大门的方向。
他安静地立了会儿，坐在治疗室外那一排椅子上小憩了一会儿，快要瞌睡起来的时候，隔离在居住区和诊疗室中间走廊的，那一条薄薄的帘子突然飘动起来，清洁的亚麻布透着雪白灯光，将一点风吹到他脸上。
“什么人？”他一下猛醒，站了起来——在这封闭的地下室里，是不会有自然风的。
帘子一角露出了一点白色的手指头，指甲盖是浅浅的青灰色，看起来像是死人的指头一样。
这样的不祥之兆让谢落觉得排斥，他在那一瞬间，不由得站起身来，大声呵斥道，“什么人，出来！”
他声音大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而他又想到，这是违反宗教训导的，他在心里约束了自己，然后凝神盯着帘子上那一小节探出来的手指头。
隔帘在他面前被掀开了，半张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清秀瘦削的脸，有些少年气，但是瘦的厉害，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人。留着半长头发，服帖地搭在脸颊下侧，接近发梢一端的地方有点微微的自然卷，让他的头发显得蓬蓬松松。
最为惹眼的是，那头发是淡金色的，被雪白的灯光一照，铺在他头顶，如同金灿灿的亚麻。
谢落开始以为是奥西安，毕竟，以他和艾杉过去的关系而论，且以他如今的处境而论，于情于理，他都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是当帘子后整张脸全露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猜错了，这张面孔比奥西安的更清瘦一些，双颊微微凹陷，显得眼睛极大，很无辜，奥西安·爱顿的眼睛是一片晴碧，如蔚蓝的天空，对方却有双黑眼睛。
无论如何，谢落还是难以抑制地对这张脸感到熟悉，但没法彻底说清像谁，好像只是自己熟悉的一些人身上一些元素的拼贴。
他骨架高挑但是皮肉伶仃——又一个和那位前“青松”骨干截然相反的特征，他蹒跚着进来，手和脚几乎都贴着地，到他身边。
谢落本来想躲开，但是这个陌生人抢先用手和脚“走”了上来，然后一把扯住了他的裤脚。
“放开。”谢落不带感情地告诉他，对方没有则声，抬起头用又黑又亮的眼睛盯着他看，过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向他的方向递过来了。
谢落开始往后退，不想接，但他已经塞到他面前。
——好像确实只是张无害的纸而已，他恍而后觉，以自己的身份，被张纸吓到太不应该，他在心里嘲笑自己多虑，将那张纸接过来。
纸上画着个奇怪的东西。
好像是人，但跟地下城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有一张圆脸，脸是侧脸，因为那张脸上只在靠近左前端的部位，有一个同样圆圆的眼睛，嘴巴很尖，完全是一个三角形的模样，身子则是一个抽象的椭圆，两条前肢长在胸部的前端并排而立，由两个带着弧线的扇形组成；腿则被抽象成两个极其尖锐的三角，在身体的侧后部开叉。
他抬起头来哼吟，每一个字好像都很清楚，但合起来组成了一种奇怪的音调，让在地下城里长大，并接受教育的听者，完全把握不住。
“什么？”谢落问他，他所说的东西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暂且记下他话语的节奏。
三三七，七三七。
三三七，七三七。
最后再重复一次，有几个音拖起漫长的转调，一种独属于旧世界的表达方法，兼容文字与音乐在内，这是旧世界留下来的为数不多有价值的东西之一，如今被广泛地应用于需要向真神祭祀和感念的各类场景之中。
“诵唱之日”，这是它的名字。
除此之外，“唱”这种行为，是受到禁止的，但鉴于人们既无乐器可以伴奏，亦无艺术家可为之谱曲，严格来讲，除了真神之外，他们可诵唱的东西也不多。因此，即便不受到禁止，人们对歌曲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唱歌的时候他眼中的迷雾才逐渐褪去，变得清朗，谢落看见，他确实有一个成年人的体貌，可眼睛却像孩子那样的纯真。
光从他伸手撩开的帘子缝隙间照射下来，打在他脸上，那头浅黄色的半长头发，像亚麻一样金，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谢落低下头来完全看清了他——他没有穿囚犯们的统一制服，穿着颜色明亮的露袖短上衣，一条短裤，极细的腿支在身体下面，像两根伶仃的大理石柱。
谢落思考的时候他已经又画了些什么迅速地塞给他——另一个动物，有着和身体比例不相符合的长耳朵，圆嘴，在他眼里仍只是一个畸形的人，除此之外，没法跟任何其他的东西产生客观联系。
但很显然，这个智障儿的画里所描绘的是另一种生物，刚才双腿似三角的也是，如今递给他的这一张，有长耳和被毛的也是。只是他对世界的认识，尚不足以支撑他辨认出纸上的两种动物。
他忽然心生悲哀——与过往的沮丧不同，这一次，他只是单纯地为自己感到悲哀罢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当身后那扇门再次开启，或早或晚，他或许将永远失去自己可以与之比较的对象。
“你叫什么名字？”他弯下腰来问这个智障儿。
“桑青。”他乖乖地回答，黑色的眼睛明亮地盯着他看，一缕头发落在他眼睛里，他似乎想不到要抬起手去擦，只是很难受地眨着眼睛，眼圈很快红了起来。
谢落想了想，又一个人突然掀开帘子匆匆进来，粗暴地扯起他手上的手环就要走，桑青仍恋恋不舍地往这边看，谢落报以疑惑的目光。
“他是犯人？”
他的训导员低着头，眼中显出慌乱的样子，显见也是个新人。
“……报告有误。”他说，“同袍军以为他是反抗组织的人，但他只是个残疾人。”他指着桑青的头，说。
“治疗师给他做过检测，说他的记忆和智力发展都有问题，应该是从出生开始就有，他现在也不过是七八岁孩子的智力。”
“难道不应该把他放回居住区？”
训导员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看得出，这份看孩子的工作他也不愿意再往下做了。
“军团长——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褚彦书，他觉得他是装的。”他烦躁地拉了一下桑青的头发，他叫起来，皱着眉毛往谢落那儿看，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听说你的犯人很特殊。”他凑近了，下意识地往两边瞧，即便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劝信师们的领导亲自接见过他。”
“是。”
不过，是想要他的命罢了，以一种或者另一种形式。
“你一定也很特殊。”年轻的训导员上下打量着谢落，“帮我向上级反映一下吧。”
“尽量。”谢落只得推脱道。
桑青离开的几乎是同一瞬间，整条走廊都黑了下来。
谢落顿觉错愕，白墙熄灭了，头顶的灯也全都熄灭了，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连身后治疗室的灯光都熄灭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治疗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黑暗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白希文。脸上的表情看很不清楚。
“停电了。”他用一只手摘下手套。谢落发怔地盯着那只医用手套——上面沾满了鲜血。他有些头疼地用赤着的那只手，抬起手背来擦了擦额角。
“帮我去一趟顶楼，找电力中心，看一看是什么原因吧。”他说，“同袍去做这件事比较妥当，但现在只有你了，要是不想让他现在就死的话，最好还是你去，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黑暗的中心（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