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奉献之日 “因为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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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晚了，导师。”他错过站在圣像下方的宋光去看谢落，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刻意在调侃他。
谢落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偏过头去躲开他的注视。
——自从那次在天台上的谈话之后，他自彼时以为，他们两个再如今心无芥蒂地这样说话，是荒谬的事情。
他毕竟不是眼前的男人正在寻找的那个人，而且，他也不准备成为那个人，不论脑子已经不太清醒的金发少年说的是什么，他都决定不予采信。
因而，在这种情况下，回避是绝好的解决办法。
“今天是我来接你的日子。”他轻声说。
艾杉侧头陷入思考，“什么？为什么？”
宋光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他立时醒过神来。
“哦，对了，奉献。”他轻描淡写地这样说，宋光又恢复了那副志得意满、稳操胜券的模样，温温柔柔地开口。
“只要你愿意放弃自己的信仰，这个过程是可以立即终止的。”
“哦，知道了，你退下吧。”艾杉爽朗地笑着，走到谢落身边，往那个必死之境地走去。
宋光的脸上出现愠怒神色——太难了，在这个人的面前保持他那恒久不变的笑容，实在是太困难了。谢落明显地看见他的手在劝信师的红衣边缘缓缓收紧，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先是透青，然后染上一抹愠怒的红色。
“别这么激动。”艾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出手，好想要拍他一下子，但谢落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又把手收回来，好像生怕将面前这个人给拍坏了。他最后只是耸了耸肩膀。
“这种结果你应该是有预料的啊。”
“我只是没有预料到你会……这么顽固。”
“我不一直这样？”艾杉已经走到谢落身边，侧过脸问，“倒是你，每天都嚷嚷着改信改信的，我看你也挺顽固，怎么着，暗恋我？”
血色在那张脸上一下子冲涌起来，宋光好像确实被气得不轻，很大一段时间没再说话。谢落站在原地，自觉目睹了这个在最荒诞的场合中都不会出现的场景，往前走也不是，转身出去也不对味儿，搞得自己很是尴尬。
他想回头小声提醒艾杉别再激怒这个在地下城中有着最高权限的人，但是一回头就给他吓了一大跳——那双眼睛正锁在自己身上，对方脸上讥讽的笑意还没退去，就那么直愣愣盯着着他，一板一眼地开口，继续刺激宋光。
“暗恋我也没办法，我的芳心可不是谁都能俘获的，名额已经用没了。”
“艾杉。”戴着眼镜的人突然开口，把说话的倒吓了一跳。他很快收回目光，盯起自己的脚尖来。
——他为什么在紧张和心虚？反正肯定不会是因为自己对劝信师和训导员出言不敬这种事情。
“怎，怎么了？”谢落听见他磕磕巴巴地，小声地反问，喉嗓里还有点强撑着的理直气壮。
谢落扶了一下正从鼻梁上往下滑落的眼镜，慢条斯理地回他，“不要用‘芳心’这种词，已经被废止了，而且，很恶心。”
“啊？”艾杉好像有点震惊，又有点委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让主人唤错了名字的大宠物。他站在原地不往前走，过了会儿，小声问他。
“真的吗？”
“嗯。很恶心，不适合你，以后不要再用了。”谢落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回答道，自己都分不清说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宋光在原地几乎气的发抖。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可以为地下城的居民们做出卓越贡献的人，现在看来，我高估你了。”他以极大的克制说道。一旁的艾杉在听，他话音一落，就毫不谦虚地回答。
“人才，可能是。不过要让我为你做贡献，还是免了。”
“训导员，这是种很自私的说法，对吧。”宋光好像又短暂地——至少在他自己的评价体系中占据了上风，他去征求谢落的同意，好像已经看出，在两人中间，只有谢落才能给艾杉足够的情绪影响。
穿着雪白制服的训导员只是站着，听到他的话时微微点一点头表示同意，制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一直扣到最后一颗，紧贴着精巧的喉结。
他站得很直，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反应，只是嘴角以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一勾，究竟因为什么，旁人也无从窥知。
他嘴角放下去的一瞬间，艾杉也放下了在身后比着胜利手势的左手。
宋光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错过艾杉不再看他，头没再转过来，对站在另一边的谢落点点头，确认。
“奉献之日以到。”他说，“现在你可以将他带走了。”
他转过身，像未曾存在过那样的离去了。艾杉跟在谢落身后，穿过那条长之又长的走廊，两侧亮着雪白的灯。
一色的墙壁也同样反射灯光，艾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着，这种迫人的安静让他也放轻了脚步，谢落一时感到惶恐，好像走在自己身后的已然是人死去的幻影，他猛地回头，结果跟着他的人没防备，谢落差点撞到他宽阔的胸怀里。
“怎么了？”艾杉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谢落罕见地卡了壳，重新转过身去，艾杉护在他身边，防止他摔倒的手也收了回去。
“继续走吧。”他说。一位同袍军正在那儿等着给他们开门，站得笔直，活像只脏兮兮的蜡烛，短寸头就是他烧得漆黑的蜡烛芯儿。他们走到了，那名年轻的同袍，向他们恭敬地鞠了个躬，说了“真神保佑”和“无上感谢”，然后在他们身前拉开了门。
那个巨大的螺旋又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谢落听见艾杉在自己身后问。
“他们为什么向我道谢？”
“他们认为你对真神做了贡献，这很伟大，在地下城里，每个人都要奉献。”
“哦。” 艾杉满不在乎地答应了一声，又向他确认，“所有人？”
“所有人。有的人奉献精神，向我一样；有的人奉献肉*/-体，”谢落回答，又怀着隐秘的期望补充道，“精神的奉献也很吸引人。”
“算了吧，眼镜。”艾杉在他身后低低地笑，“都到这份儿上了，你就别想着救我了。”
“……不论如何，这始终是我的职责。”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没有了。”
“是吧。”艾杉无意识地又应了一声，然后毫无征兆地转开了另一个话题，“在天台上的事情，对不起了。”
“关于什么的？”
“就是说，我不应该跟你提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也不应该把你当成……他。”
他还是没有说出那具纠缠他已久的，白骨的名字。走在前面的人少见地笑起来，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你把我当成他？”
“有那么一瞬间，有这个想法。”
“所以就是还没有。”
“有这个想法也不行，这样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我还没有下作到那个份儿上。你是你，他是他。”
谢落又笑了，“你对自己有很高的道德要求。”
“只要不涉及信仰，我觉得我大体上是个好人。”
但谢落忽然想到金发少年靠在玻璃上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他就打算将那些话转述出来，“就在今天早上，奥西安曾经对我说过……”
但是艾杉打断了他，“我不想知道他说什么，他的脑子坏掉了，你最好也不要信。”
于是剩下的话谢落不再提了，他们走过旧囚们的忏悔螺旋，奥西安仍在他们的玻璃对面，痴痴立着，蓝色的眼睛紧贴在玻璃上，默然注视着他们，艾杉往里走，并不回头去看，好像对着的是一个陌生人。
然后是广场，新的一批囚徒正在那儿等着他们第一次奉献之日的到来，他们的步伐很迟滞，目光中充满愤怒和惊恐，像是雪白的墙壁之间一大堆流动的黑漆，显得很不和谐，但是又生气勃勃。
早上他起来时遇见的那个训导员正抱着手臂站着，手腕上空空如也。
“他是管阿桑的吧？”艾杉突然问道。
“阿桑？”
“你见过，长头发，长得挺忧郁的那个人。”他又补充道，“会画画。”
实话说，谢落没想起来，但他花了点时间低头从终端查了一下，对着那个已经黑掉的头像愣了一会儿。
的确是像艾杉跟他说的那样，长头发，忧郁的眼睛和消瘦的身形，颈侧有一点刺青留下的痕迹。
“……是。”他回答。
艾杉的脚步顿了一下，“第二次他们让他剪头发的时候，他就应该剪掉的。我以前也总跟他说，他那个长头发太娘了，还是剪了好……”
他突然说不下去，把话题掉头，假装那个已经发生的后果并不存在。
“你猜我每次这么跟他说，他怎么回答我？”
“怎么回答？”
“他说关你毛事。”艾杉很刻意地大笑了。
白希文正在尽头的治疗室等待着，那在整个劝导处的尽头，空无一人，坟场般安静。
“可能，我很快就要到他那儿去了。”在即将撞上治疗室温柔的微笑之前，艾杉最后一次停步，像是谢落曾经问过他那样，问不知何时落在他身后的训导员。
“你现在感到快乐，还是悲伤？”
“快乐。”谢落回答，如每一个虔诚的信徒所应做的那样。即便是宋光在这里，即便是所有监控摄像头一起调转向他，将他从头到脚地窥视，也无法从他话语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纰漏。
“因为你的奉献，我感到真实的快乐。”
他注意到艾杉并没有在看他，而是看向他投在雪白墙壁上的那个影子。谢落疏离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艾杉走进去，身影消失在惨白的治疗室中。白希文只是向他点头确认，脸上是难得的肃重神采，然后关上门。
“准备手术。”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奉献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