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26、圣像之下 这么多人都

　　谢落最先造访了艾杉这些天一直居住的地方——当然，他也不很肯定，自从天台上两个人分别以来，他很少再去察看犯人的情况，因为至少从名义上来说，他已经不是他的犯人了。

　　他确认他的近况，大多通过查询居住区里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在那里，艾杉像是每一个跟他年龄相近的年轻人一样，偶尔在居住区的各处闲逛，偶尔去到法律意义上其实不允许接近，但是在实际生活中往往有人会破例前往探险的地方。

　　除此之外，没有密谋，没有预料之中的逃狱，一切都正常无比，弄得摄像头对面的谢落才像是个窥探他人正常生活的变态。

　　当看到他所做的这些事情，谢落承认自己心中为此感到安定。

　　因为这些与正常与人一般无二的充分说明，艾杉与地下城中的人们并无两样，他完全有希望，也有可能，回到正常的生活秩序中来。

　　假以时日，他会放弃自己虚无缥缈的无神论主张，重新成为地下城中的一份子。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谢落将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呢？这他没有想明白，只是在这种后果未知的期望中生活着。

　　但艾杉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放弃信仰的迹象。

　　在地下城中，放弃对于真神的信仰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他的教导，贯穿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当人们吃饭的时候，柔和的广播会在他们的厅堂中响起，提醒人们感念真神所赐予的一切，对如今丰饶的生活要永远心存感恩。

　　当人们睡觉的时候，一副少年完美的脸庞就投影在他们头上天花板的正中，少年平静，而神秘莫测地看着他，对他微笑，人们在他的注视下睡去，又在他的注视下醒来。

　　连篇累牍的赞美文，每一篇都由最优秀的语文教师亲手写就，他们本身也是极为虔诚的信徒。因此，不但文笔优美，而且其虔敬之心也不容质疑。

　　信仰贯穿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或者说，真神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给整个地下城留下了充沛的物资，人们只需要进行必要的劳动，维持生存的基本需求即可。

　　地上的环境那样险恶，在安逸的地下城中，人们早就失去了探索新世界的动力，大把的时间被空了出来，除了祈祷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讲述真神所行神迹的戏剧在特定的日子里轮番上演，虽然可能早就已经演过了成千上万次，但是只要看见那张完美无瑕的少年脸庞，即使是看上成千上万次，也不会感到腻烦，更何况，还有新的戏剧被有才能的艺术家们连续不断地生产出来，虽然他们的中心思想大致相同，但是

　　总而言之，在地下城里，要改信真神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情，要改信其他旧世界的、早已不存在的宗教则很难。

　　只是艾杉始终对信仰这一方面没有任何的表示。谢落通过摄像头注视着他的生活，有时觉得他似乎下一秒就能像所有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那样，行宗教礼，做晨祷和晚祷，在高大的少年巨像底下恭敬地跪下，像是神话传说中巨熊也向行迹中的神下跪，表示臣服。

　　但有时候他又有一种非常荒谬的想法，好像艾杉只是在平静地迎接自己必定死亡的终局，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究竟哪一个是正确答案，这还有待观察。

　　即将通过生活区的最后一扇门之前，他最后一次调出了训导员的权限，在摄像头里注视了他一会儿。
　　镜头里的人正比比划划，跟人说着什么，是激烈的争辩，额角和眼睛都在发亮。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只是脸色有些微苍白。

　　在普通人民的居住区同样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圣像，艾杉此时就站在那座圣像下方，他身材非常高大，斜倚在雕像上，一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稍微弯曲，踩在台阶之上。

　　站在他对面那人有大半个身子都在摄像头之外，看不清究竟是谁。

　　这个当口，正在说话的人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向空中的摄像头——在他们看来，那是个白色的圆形钉头，像一个无害的装饰。

　　他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好像越过镜头，要对上镜头另一边那双窥视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神色是坚定的，充满挑战的，让另一双眼睛主人的心脏情不自禁地在某一瞬间忘记了跳动，但这样的失态也只持续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不会超过一次呼吸的长度。

　　眼睛的主人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讲眼睛隐藏起来的那两片玻璃，随手干脆利落地关闭了手腕上的屏幕，以对抗其可能的毁灭性影响。

　　在以真神的名义，向看守居住区大门的同袍军问好之后，那扇大门在他面前缓缓降下，居住区的全貌又一次展现在他面前——自从接受了成为训导员的任务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踏入正常的居住区。

　　居住区由一个个胶囊组成，每一个胶囊就是一个人，在地下城中，每个人都是彼此的朋友，只有“友邻”，而不组成家庭。

　　无数小小的“胶囊”都将其重心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花朵开放的时候里头密匝匝攒着花心的小小蕊头，这种构造是为了保证地下城的所有居民，当他们走出自己的胶囊时，第一眼见到的是耸立在中心广场上巨大的圣像。

　　他一直从摄像头里看着的那个人就站在广场正中央。

　　谢落推开门走进去，听见他的声音高扬起来。

　　“美？随便你怎么说吧，我不认为这是美。”

　　“你能看见吗？他的皮肤、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里有哪一样是不美的？”

　　那个跟他交谈的声音非常柔婉宽和，显示出主人的好脾气和宽容善良的天性。只是中气不足，好像身体虚弱。

　　这个声音很熟悉，原本只是注意到艾杉的谢落，不由得训着那个声音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有点惊讶：那个背对着摄像头在说话的人，身材合中，皮肤苍白，脸上带着笑，有对狭长，稍微上挑的狐狸眼，笑起来的时候就莫名其妙有点狡猾的意味。

　　他正是地下城劝导区的一名劝信师，拥有最高权限的那位——这人正是宋光，奇怪的是，原先跟他水火不容的艾杉这时候正跟他争辩关于“美”的定义。

　　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已经熟悉到可以争论这种问题的时候了。

　　不过，谢落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这只是艾杉单方面的挑衅罢了，一方面，宋光脸上根本没有任何和人争辩的兴味，只是平静，带着笑容，像是在观赏人造生态圈里的某种珍稀动物；另一方面，争辩在《真神正典》中也是被严格禁止的。

　　因为这种活动“令人心术不正，好勇斗狠，进而产生流氓气息”，孩子们从小就被教导，要心平气和，不能和人产生哪怕是超过一句话的争论，事实上，连“争论”这个概念出现在脑海里，都是不合理的。

　　“我不明白。”宋光听了他针对“美”的这番表述之后，捎带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他仰起头向每一个最虔敬的信徒那样，凝神观察着那座巨大的圣像，然后把目光缓缓转回面前高大的男人身上。

　　“这一切怎么可能不是美的呢？”他困惑地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了，反正我觉得不美。”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错了呢？”

　　“说实话？……没有。”

　　宋光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好像突然揪住了他什么弱点，他循循善诱，“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错了呢？”

　　他轻声地，非常恳切地告诉他，“毕竟，我们都是有可能犯错的。”

　　“所以这句话还给你。”

　　“这里有四万三千名居民，每一个都赞同我的看法——真神是至美，而且至善的。这么多人都赞同这样的看法，它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你这句话里就有一个错误。”艾杉斜着眼睛很轻蔑地看他，“但如果你想不出来的话，证明你也就不过如此罢了。”

　　笑容在宋光嘴边僵了一下，在他斟酌自己的下一句话的时候，艾杉已经错过他抬头去看门发出声音的地方，在那儿他看见谢落，就玩世不恭地笑了笑，冲他挥手。

　　“导师，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