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利未 在最中心的 ...
-
他一直往前走，没有停下，穿过明亮、洁净而幽深的走廊，悄无声息地跨过了所有训导员们共同享有的生活区。
在最中心的广场处他停下来，花了一点时间瞻仰广场上矗立的圣像。正如往常一样。
这是个极其年轻英俊的少年，圣像整体极高，差不多有二十米，几乎碰着了广场大厅举架的最高点，少年浅色的头发进紧贴着发出明亮广元的灯泡，先出一种令人愉快的暖黄色，他的眼睛则是碧蓝碧蓝的，像是两颗纯净的宝石，他整体而言太过完美，几乎让观者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之情。
谢落仰起头，如同他千百次做过的那样，凝视圣像，感到他除去完美之外，另有一种不真实的观感。
比方说，黄色头发，整个地下城里也没有黄色头发的人，只有圣像有黄色头发，一方面，可以说这是她超凡脱俗与尘世之外，高于地下城中普通人民的一个凭证，但另一方面，这也让他不由自主的觉得怪异。
谢落低下头，走过这座高大而完美的圣像，讲他宽容慈悲的笑容错过去，将它润物细无声的说教也留在身后，那个小二源的膝盖在他头边缓缓向后移动。
他走进了劝导区的反旋处，从那儿动身前往地下城的普通居住区。反选处由七条前后链接的螺旋组成，每一条都代表这忏悔的一个部分。谢罗一路穿过他们，感到自己似乎是在一处死寂的坟墓中穿行。
当他即将看见出口的时候，突然有人自身后叫住了他。
谢落回头，看见奥西安正站在透明玻璃的另一侧挥手叫她，他将白皙的脸蛋贴在玻璃上，对他挥着手，眼中露出天真好奇的神色。
“你是艾杉的训导员，我记得没错吧？”
他看起来那样天真可爱，和广场中间耸立的圣像看起来相差不大，谢落猜想，他这幅美丽的皮囊在他的忏悔过程中一定起了相当的作用。
连谢落本人都忍不住为他驻足，看见他秀气的小脸紧贴着玻璃，双手笼在脸庞，看起来像是从教室里往外张望的学生。
“是的，我是。”
他说，想起他想起面前这个少年杀人用刀时候的很厉，又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你难道怕我吗\"他轻轻笑起来，整个脸颊都贴在玻璃上，像是隔着玻璃窗从教室里向外张望的学生，脸庞又有些孩子气。
“那倒没有。”谢落从容地回答道，同时转身欲走。
奥西安在玻璃那头歪了歪脑袋，“你应该跟大个儿在一起啊？”
“‘大个儿’？”谢落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他在说谁，但是他没有背过身来，“他得到了特殊待遇，现在已经被获准离开地下城劝导区，如今在普通居住区居住了，当然，我也没有跟他生活在一起的必要了，你是他的朋友，难道没听说过吗？”
奥西安轻轻笑了笑，像猫一样蹭了蹭冰冷的玻璃，眼中有点不甘愿的神情，但是有似乎有点太夸张了，就像是表演出来的。
“真够不公平的。明明我是比他先改信的那一个。”
他稍微弯起嘴角，侧身坐下来，露出肩膀和脖颈一侧柔美的，少年班的弧线。
他想了想，“你们打算用这种手段诱惑他吗？”
“你认为，他最终会服从与这种手段吗？”这也是谢落好奇的问题。
“你是训导员，你应该知道。”
“你是他的朋友，更了解他的那个人应该是你。”谢落不带感情地弯了一下嘴角，好像是恭维他，又不完全一致。
奥西安甜蜜地笑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话里似乎有其他所指。
“没准儿你也是他的朋友呢。”他歪着头，用澄澈的蓝眼睛盯着他那张脸，“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跟他的一个朋友，长得非常像。”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事实上，我认为你就是他。”
“那你最好换一下想法。”谢落沉静地看着那张少年似的脸，从中看出少年隐藏着的，恶作剧的心思。
“不管你怎么想吧，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你们不是都亲手摸过他的尸体？”
有人还亲眼看过他腐烂成一具白骨？
“难道这一切都不够有说服力？”
“他们不知道，地下城里的一切是怎么运行的，即使是你也不知道。”奥西安笑着，用苍白的手指尖去描绘谢落投在他囚室上的轮廓。
“但是我知道。”
“地下城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一批孩子冒出来，可是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多子多福舱。”
他罔顾谢落的态度，甚至不在乎他是否还在原地，是否还在倾听，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双眼中的神采逐渐转换为一种玻璃般无机质的宁静。他微弯的嘴角放了下去，比起跟人说话，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可是多子多福舱不会生出孩子。机器不会生出孩子，小孩子是哪里来的呢？或者说我们——是哪里来的呢？”
“这个世界上早就已经没有女人了。”
“什么是‘女人’？”谢落突然开口问道——通常来讲奥西安说话比艾杉要好懂，他不会刻意添加任何不存在于《真神正典》中的词汇，不会像他的同僚——在这个场景下，特指艾杉——那样，故意使用旧式的口语，以把自己的地下城的其他人区别开来。
这是谢落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这种陌生的名词。这个词将某种他不熟知的形容成分加诸于“人”之上，将其与他所熟知的那个概念泾渭分明地区别开来，其音调委婉曲折，又轻盈美丽。
奥西安明亮的眼睛冲他眨了眨，然后笑起来。
“我不能给你解释这个。”
他小声说，“我不能给你解释这个，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女人了，我们无法理解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就像如今，地下城里的人已经不能理解天空。但我想说的是……”他宁静地思索了一会儿。
“我想说的是，如果没有女人，就不会有新的孩子出生，我们只是……复制品。”
他的语气之前有点迟疑，现在则非常坚定，“我们都只是复制品罢了。”
即便是从这段前后并不连贯的疯话里，谢落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奥西安话里的隐意。
“总而言之，你想说，我也是复制品之一。”
奥西安从胸腔里呼出口气。
“……是，你能明白，所以我说，也许你就是那个人。”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是有可能的吗？”
“也许，也许你是非常重要的人，他们不得不用最短的时间把你复制出来。”
“我不觉得我有这么重要。”
“所以我只是说，也许。”
奥西安天真地歪了一下脑袋。
“如果按你说的，我们应该是战友。”谢落也很想冲他笑，“你不是应该知道，我有没有这么重要？”
奥西安好像意识到他故意在逗他，他仰起下颌，痴痴地望着他，“如果我知道的话。”他用气声说话，湿润的呼吸将玻璃打湿，发梢微微动着，像是一尾金色的鱼。
“如果我知道的话，怎么会让你死呢？阿落？”
他抛出一个问题，然后背对着他，轻声说，“你该去找艾杉了，训导员。”
他接着轻轻哼歌，用手指在地上画出棋盘，或许艾杉说得没错——他的脑子确实已经不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利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