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24、第二个月的一个清晨 一种不具名

　　往后，谢落的生活重回正轨。

　　他起来的时候还很早，这一天还没有开始，走廊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照明，当然，在地下，也没有自然光照射进来。他闭上眼，又睁开眼，眼前出现的始终是同一的景象。

　　他用语音唤起了照明灯，清扫机器人为他拿来清洗干净的制服，训导员的制服一色如雪，在柔和的护眼灯下微微发着荧光。他穿了衣服，食用了一份合成食物，食物的味道像往常一样寡淡，他稍微皱起眉头——因为感觉这种味道自己几乎已经不习惯了。

　　他离开睡眠的地方，置放在升降架上的床铺在他身后缓缓降落，而后消失，成为这间白色屋子的一部分，柔和的男性声音响了起来，提醒善良的信徒们期盼真神降临之日，感念自己所受的福荫蔽。

　　他越过它，远远地背向那个声音走去，沿着雪白的墙壁，经过刚刚放着床，现在却已经是一片平地的地方，在那里找了个角落盘起膝盖坐下来，动也不动，一闭上眼睛，亵渎的想法就止不住地从心里冒出来。

　　他想起地上世界终年不散的大雪，想起他从未见过的冰原，想起那片有人曾经拖着一具尸体走过的，漫长的冰原。

　　更多的时候，他想犯人给自己描述过的那个世界，远在冰原之外，也远比它更美好，更多彩。在某一些地方，高楼大厦平地而起，灯火辉煌，人类的历史仍在持续，据说已经达到顶峰，每个人都强大、富足、文明，白天，他们勤劳地工作，建造直通恒星环带的金字塔，晚上，他们在酒盏和佳肴的陪伴下狂欢，时间非常稳定地向前飞驰，什么坏事情也不会发生。

　　还有一些地方仍旧保持着古老的田园牧歌的传统，小溪如同蓝色的闪亮绸带，在田野间穿过；美玉宛如镜湖，点缀在苍翠的森林之间，小镇里每一个人都相互认识，都是好朋友，不是由于他们信仰同一种宗教或是同一位真神，而是因为他们对彼此的美德都真心信赖。

　　春天，他们播种；秋天，他们收获，到了冬天的时候，就围坐在炉火边，讲关于前一个世界的滑稽故事，上演连篇累牍的讽刺戏目。

　　他蓦然回过神来，广播里的男声已经播放到了最后一节，真神的各个名字以一种稳定、轻柔的节奏流泻出来。谢落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走神，卡着最后一秒钟，用左手放在自己的右胸前，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做反了动作，又赶紧纠正过来，同时感到手环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电刺激。

　　“对不起。”他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只是对虚空倾诉而已。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将所有有渎神嫌疑的想法，压入脑海的最深处，确认无误之后才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角。

　　他走出房间，在雪白的走廊里逡巡了一会儿，这会儿灯光依旧昏暗，将他淡黄色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影子跟他一样，挺直脊背，在墙壁上像一把枪似的竖直。

　　他的邻居，一位从业已久，目前没有任何犯人在手的训导员在他开门的同时也拉开了门，睡眼惺忪地冲他问了早安。

　　“你的犯人呢？”他往左瞧瞧，“那个大个子，你得跟他住在一起吧？”他眼睛眯着，脑子好像不太清醒，说完了这句话才想起来只做了一半的动作，他又向右看了看。

　　走道里空空的，只有两个很长的黄影子在墙上，一个随着主人的动作摇晃，另一个仍然挺直脊背，稳定不动。

　　“特殊对待。”谢落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什么特殊对待？”他将脖子伸过来，打量他，眼镜仍旧睁不很开，墙上阴影的头颅部分随着他探身过来的动作陡然变得很大。

　　谢落稍微后退一步，看见他脚上还穿着睡觉的鞋子和很松散的衣服，“你做晨祷了吗？”

　　对方受到他的提醒，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又退回到自己的巢穴里去了，他的影子在墙上迅速后退，在谢落的眼中消失了。

　　门无声无息地再次关上。

　　谢落对着墙上的影子整饬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和衣领部分，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去，在走廊的尽头，一位同袍士兵正无声地矗立着。在他身后，大门紧闭。

　　“工作时间已经开始了吗？”谢落走近他，低声询问。对方那双黑色的眼镜，在他俊美的脸孔上缓缓转动着，逐渐移到他脸上。

　　“没有，训导员。”他平静地回答道。

　　“还有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训导员。”

　　“我明白了。”谢落点头，“感谢你忠诚的服务。”他扯了扯自己的袖口，沿着那道长长的走廊，缓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里去。柔和的灯光，在他走近的一刹那应声亮起，除此之外，一切都与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谢落回到角落里坐着，在哪儿找到一本最新出版的《真神正典》，翻了很长时间，放任自己几乎完全沉浸在书中所描绘的那个纯善至美的世界里，用心去体会每一条教导，将书中所说的每一条神迹，都当成是世界上曾经真实发生的事情。

　　在阅读的时候，他的心灵终于感到了久违的平静，他想起当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教师们永远亲切和蔼，他们的话听起来也分外可信：要相信，要服从，要遵守神的安排，他被告知，脚下的一切都是稳定可靠的，足够在这个地上世界已经毁灭的末世生存下去，直到永远。

　　但奇怪的是，除此之外，他一切其他记忆都很含糊，他不记得自己的同学，也想不起曾经教过自己的老师的脸，只能想起他们是非常和善的中年男人，说话轻声细语，个头都十分矮小。

　　他只能在看到某些青年人照片的时候，模糊地想起来自己“或许曾经跟他在同一个班级里学习过”，“或许曾经和他一起参加过某一项研修活动”，“或许曾经跟他一起走过某一段走廊”，“或许曾经跟他结成小组，一起完成过某一项作业”。

　　但这些记忆都是信息式的，呆板地待在他的脑子里，即便记忆被唤起了，也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一毫的情感。

　　他合上书，走了出去，往自从上一次和艾杉在天顶上分别之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见过彼此，和彼此说过话，艾杉如今像是每一个地下城的合法居民那样，起居都在生活区中，从原则上来讲，谢落可以从此不再见他，只在选定的奉献之日，将自己的电子签名上传，并以训导员的身份确认整个流程即可，剩下的事情大可以都交给治疗师白希文来打理。

　　——既然，如今劝告艾杉放弃无神论信仰，已经不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在天顶上艾杉的态度让他恼火，他口中那些过去的事情更让他觉得可笑，无论如何，他还不打算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是一种不具名的冲动使他继续留下来，亲眼见证整个奉献的过程。走廊里的光已经很亮，同袍军向他打招呼，把门打开，以让他顺利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