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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在天顶上(2) 帮我在你们 ...
“说吧。”艾杉将双臂撑开,都支在身后他不再抬起头仰望天顶,沉着地盯着面前的人。
“在劝导室里,奥西安曾经说过……”
艾杉弯了一下嘴角,眼神里有些调笑之意,“偷听不地道吧。”
谢落没有被他打搅思路,盯着那张脸,心无旁骛地问下去,“他说,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我,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调笑和趣味的神色在那双眼睛里慢慢消失了,艾杉的嘴角也敛了起来,他的目光移开,脸颊一侧里有非常深重的阴影。
“假的。”他斩钉截铁地说。
“从他的说法来看,并不像。”
“他的脑子被什么真神,什么信仰的搞坏了,他说的话你也信。”
“但你表现得很相信,你没有反驳他这种说法。”
“眼镜,你就是这点特别讨厌。”艾杉没有正面反对他这种说法,“你太敏锐了。”
“敏锐又没什么坏处。”谢落的心情却因此轻松起来,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所以,前因后果?”
艾杉仍旧不答话,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地上打着圈,指腹划过冰冷的铁板,带出轻轻的摩擦响声。
谢落双手交-*/合在胸前,沉着地等待,面色沉木般肃然。
“回答?”
“我说过,我曾经有一个朋友,跟老鹅一样,被同袍军团带走,对吧?”
“有这事。”
艾杉被锁链牵着,在地下城那漩涡、迷宫一样的结构中游荡,身前身后,都是摩肩接踵向前蠕动的人群,一眼望去也不到头,宽阔的脊背支在他眼前挡住他的视线。
残杀之日的玻璃花窗在地上投影旋转,艾杉低声对他说话,面色寂寥。而谢落已经忘记了,艾杉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在那个场景里对他说过一样的话。
他只能看见面前的男人脸上有种非常复杂的情感。
“不过,我当时说的是假话。”
谢落并不感到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想,好奇心压倒了一切,他迫切地想知道,他隐藏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撒谎。”他问。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信任你。”
“你现在信任我吗?”
“也没有。”艾杉双手一摊,显得很是坦诚,“但既然你听见了,那么也没办法。”他轻声叹了口气,又告诉他,“我先钱跟你说的是,那个朋友被地下城的同袍军团带走了,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应该能猜到,他和你长得……”
“很像?”谢落猜测。
“严格地说,是一模一样。”
谢落在那一刻感到惊讶,手指在身下的地上收紧了,镶嵌金属的石板上冰冷的花纹在他手指上刻下印记,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会有这样的事吗?”
“我也很惊讶。”艾杉苦笑道,他盯着谢落那张脸看,一直看着,眼中缓缓浮起一点怀念的情绪,他的目光让谢落感到,透过眼镜,透过眼镜下的一张脸,他确乎是在看着其他的什么人,这个发现使他不悦地皱起眉头,偏过脸去。
艾杉尴尬地将脸转开。
“抱歉。”他轻声说。
“没事。”谢落轻咳了一声,“你接着说就行。”
“好。”艾杉答应了一声,“老鹅说,我不离开是受了你的影响,这不是假话,因为他以为,你就是我们的那个朋友。”
“这不可能,你可以在档案室里找到我所有的文件,从出生,到受教育,到分配工作,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们先前从没见过。”谢落笑了,笑容浮现在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多少也有点无情的味道。
“啊,对,是啊。”艾杉也这么回答,自嘲地笑了笑,“所以说那小子的脑子被你们搞坏了嘛。”
“我们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接下来这样说,同时自嘲地笑着,“我们几个都亲眼见过、摸过他的尸体,老鹅也是,医生也是。现在你们把他的脑子搞坏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我记得,我亲手拖着他走过整个冰原。”
“去干什么?”
“离开。”
“离开哪里?”
“晨昏交界台。”
“为什么?”
艾杉碰到他疑惑的目光,惊讶地笑起来,“你不知道?”
谢落诚实地对他摇头,艾杉叹口气,“他们在学校里什么也不教。”他说,“我带着他走过冰原,是想要到晨昏交界台之外的地方去,有人曾经告诉过我,只要走得够远,总有一天,我们可以离开这个永远都是黑夜的地方,在那儿,有漫长的白天,也有不会被遮住的恒星。天并不总是下雪,有晴天,也有雨天,人们兴建了很多高大美丽的建筑,掌握着很多不可思议的技术,总有一项可以复活死人。”
他的眼睛里盈盈有些亮光,身子向后仰,头颅危险地向着天顶的方向仰望过去,好像全身心地沉浸在他自己描述中的那个世界。直到他仰望天顶的时间再次超过了规定的标准值,电击程序启动,他也不愿意低下头来,手环在他的手腕上噼里啪啦地作响,从皮肤和手环的连接处发出一股难闻的焦味儿,可他始终不愿意低下头来。就像他仍在茫茫冰原之上,怀抱这样的期望,拖着友人的尸身一直走着。
他的朋友,战友,死于什么?饥饿?寒冷?追捕?还是只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绝望了,在某一个沉稳的夜里自/-*杀?
直到谢落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的头强行按了下来。放下手来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他的手环,那一寸特殊材料制成的手环,正因为过热而发烫,只是轻轻一擦就能感受到那种恐怖的热度。
艾杉结实的手腕上出现了尚未愈合的焦痕——崭新的圣戒诞生了。
“那么,为什么你最后没有去成呢?”谢落问了一个具有总结性的问题。
“说起来非常好笑。”艾杉说着,自己先埋头笑了起来,虽然是笑,眉头又紧皱,嘴又咧开,说是痛苦,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却还是笑声,谢落皱起眉头看着这个矛盾体,等他自己笑够了,他抬起头来。
“越往北去,天气就越温暖,雪化了,草地露出来了,冰化了,河水重新开始流动,动物的种类也多起来了。”
“那样不挺好的?”
“是啊,是挺好的。”笑意从他的嘴角褪去,痛苦也从他的目光中渐次消隐,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莫测的平静,像是火山爆发之后冷却的坚硬岩浆,一样都是剧烈动荡之后终于成型的永恒。
灰尘吞没了友人的身躯,又一点一点啃噬了他的容颜。最后他拖着的只剩下一具白骨。
死亡不是永恒的宁静,死亡是尘归尘,土归土,死亡是……遗忘,而遗忘比死亡还要可怕。
总而言之,艾杉的身边最后只剩下一具无名的白骨。他在这具白骨身边吸了半宿——准确地说,是三个小时零二十七分钟的烟之后,众神的金车又一次飞掠过银色环带的边缘,这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也不会低于一百八的健硕俊朗的男人站起身来,迎着些微的晨光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同袍军团的地上观测所。
在那里,他交出了自己身上携带的所有武器——几件地上世界残存的热兵器,几件缴获的热兵器,几件自己手打的,非常粗劣的冷兵器,他解下武装,脱下偷来的、已经因为老旧而残破的极地作战服,向自己地下的敌人投降。
他只有一个要求。
“帮我在你们的世界里给他建一座墓碑吧。”
安妮莉斯贝,帮我给他建一座墓碑吧,安妮莉斯贝[1]。
众神的飞艇在他们头上一掠而过,短暂的白昼结束了,永恒的夜晚再次到来。在晚上,所有的记忆都复活了,他开始后悔,他想起自己和朋友们并肩战斗的时光,痛苦吞噬了他,悔恨驱动了他被痛苦吞噬之后已经一无所有的躯壳,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同袍军们的营地之外,身上穿着崭新的极地作战服,手上的刀卷了刃,背后用一个装压缩饼干的袋子,装着他朋友的骨殖。
和这具白骨一起,他重新自由了,而且杀了两名同袍军团长,小兵有多少,这他记不得,也总不能一个一个去数。
除了他的朋友之外,在所有“青松”的领袖中,他的近战能力是最为出色优秀的。
艾杉再次被捕的时候,同袍军发现他只剩下孤身一人,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个弹尽粮绝的诈降分子抓住了,为失去长官,失去战友的愤怒所驱使,他们拷打艾杉,要他交出那份犯罪的骨头,他们对付死人的手段和对付活人的手段一样多——他们要把他磨成灰,用来给新造起来的一座大理石圣象奠基,铺那段忏悔和赎罪之路。
我已经给他造好了一座坟墓,他说,对所有人嘲笑。
安妮莉斯贝啊,我已经给他造好了一座坟墓[2]。
他被带进了地下城,以后的一切事情如谢落所知。
“以什么条件?”谢落忽然开口问道——他不够感性,只能被这样的故事震慑,无法被其触动,即使知道故事的主角长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也是同样的。
艾杉迷惑地盯着他。
“你犯下的是足以处死的罪行,但是他们没有处死你,反而把你带回了地下城,和其他轻罪犯一起,从忏悔开始做起,你必定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那个条件是什么?”
他脸上,慢慢变回玩世不恭的那种微笑,但绝非出于友善,或是轻松。
“导师,我很喜欢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安心,但你记着,我也没打算什么都对你讲。毕竟——我们还没熟到这个份儿上。”
谢落也变了脸色,“如果你的信任只是来源于一张跟死人一模一样的脸的话,那么我去啊你也不要再抱有这种无谓的信任,毕竟——”他刻意模仿他的语调,即便明知道这样做会激怒他。
“你所期待的出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想象中的那个场景没有出现,面前这个比他高将近半个头,大两圈的男人只是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解脱的意味。
“我看够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他起身说道,没等谢落,像一个普通公民一样对他俯首行礼,自顾自地离开了天顶。
【1】安徒的儿子他叫安徒生啊诶诶~(抱着小锣小鼓小快板唱了起来),安徒生,《安妮莉斯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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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在天顶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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