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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在天顶上 ...

  •   “你不是没有野心,只是没有与之相匹的邪恶。[1]”奥西安靠在墙壁上安静地读着书,墙壁被涂成黑色,本来是一种特殊的材料制成,在永夜刚刚到来的那一段时间里,被先前的居住者大批量地用作涂墙的材料,以吸收越来越稀少的光线,留存那仅剩不多的热度。

      ——当然,现在连这种特殊的墙也早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唯一有温度的东西是他们面前的那堆火。

      这个最后的聚居点,位于一处深深的山洞里,山洞之外,是无尽的永夜。这让艾杉不由得想起人类的蛮荒时代:猛犸象在冰原上成群地跋涉,麝犀在荒野深处横冲直撞,剑齿虎咀嚼着人类的骨头,洞熊吞噬着人类的婴儿。

      那时候的人类也正是这样,居住在深深的洞穴里,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填补充满恐惧的夜晚,人们在蛮荒中赤-*身-裸*/体而来,转眼也要在蛮荒中赤-身-*裸/*体地离去。

      医生端着汤悄无声息地进来,奥西安放下手里那抄在羊皮上的书,迅速地将它背到身后去,动作之突然,将医生也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他奇怪地问。

      “怕你把我的书打湿了。”奥西安扬起那张少年的脸庞,平静地回复道,“你知道,我再也没地方去找这样的书了。”

      医生将手里那盆仅仅只有热气的汤放在了他手边,真地如他所说一般放轻了动作。

      火在他们面前一直燃烧。艾杉记得自己坐在他们对面,默不作声地坐下来,被奥西安在肋骨上撞了一下。

      “别愁眉苦脸的。”他说,“你高兴点儿成吗。”

      自己不语,大概是不信他的话。

      医生,一向是他们之中最冷静,最温和的那个,他说每一句话,都有安慰人心的力量。

      “都会过去的。”他小声在自己耳边说,“都能好,你别想太多,保重自己要紧。”

      他眼睛里蒙着一层很重的阴影,看他动作僵硬,心不在焉,将两碗汤都给他盛好了端在手里,又叮嘱他一定要端住了,因为食物在这样的时代里毕竟还是很宝贵的。

      艾杉坐在那儿,看着面前的汤,汤已经没有热气。山洞外的永夜仍旧浓黑如化不开的沥青。

      忽然之间一道亮光射入了洞口,三个人受惊,不由得一齐抬头,只见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浓稠不化的夜色,天空中被这道闪电划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半天被照得血红。紧接着,血红色的流星接二连三地从天空中巨大的伤口中坠落,像是喷涌而出的血块。

      地着了火,地表上仅剩无多的植被,都是针叶林,因长期缺水而变得干枯,松油涂满树皮,见了一个火星就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另一个山洞中藏身的某个人立即欢欣鼓舞地从山洞里冲出来,迎接久违的温暖和火焰,但是错过了风向,又低估了火势,刚一到树林的边缘,就被火场卷了进去,大火引燃了他的头发和他裹在破旧的作战服外御寒的动物皮毛,他瞬间变成一个明亮的火炬,发出令人胆怵的尖叫,狂吼、狂舞着,发疯地冲进火焰里去了。

      ——或许他从隐藏的山洞里现身的那一刻他就是疯的。因为更多的人并没有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举动,他们只是跑到山洞边上,贪婪地汲取淡水。风火烤化了山上的雪,化作能饮用的淡水,涓涓流到他们面前。

      自然曾经如此慷慨地馈赠海洋,江河,雨露,她[2]如今已变成守财奴,用干裂的手指紧抓着地上的一切,像贫瘠而吝啬的母亲,拒绝婴儿从她的怀中吸取乳汁,任其哭号不休,也决不为所动。

      奥西安歪着头,天真地瞧着外面的一切。医生在这种情景下仍能够不受干扰地进食,他喝完了汤,又用先前存起来的,干净的雪刷了碗,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将一只手搭在少年薄薄的膝盖上,同时抬起温柔的眼睛看着艾杉。

      “等山火灭了再去取火种和淡水吧,你们看呢?”

      奥西安像他的弟弟或者孩子一样地点头,艾杉自己也点头表示同意,只是心思完全不在其上,想着另外的东西。

      山火仍然在烧,火势壮大,将整个山洞,乃至整片大地都照耀得如同白昼,一瞬间让他有种错觉,好像被剥夺依旧的光明又回到了这片大地之上。就像现在一样。

      人工灯火将目下的一切东西都染得一片雪白,他们头上是全透明的玻璃天顶,透过天顶,能看见地上雪暴风狂的世界,没有白昼,没有光明,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夜和寒冷,以及如同巨人般向他们俯下身来,要将整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恒星环带[3]。

      这颗恒星甚至没有名字,像是一个引人仇恨的概念。

      除此之外皆是黑暗,只有这片玻璃底笼罩之下的地方才有光明,雪白一片的光明,和窗外的黑暗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两位语文教师正带领着一群孩子,都聚集在他们脚下的平台上,那几十张小脸,这时候都仰起来观望着,看头上几乎触到玻璃天顶的伟大恒星,以及这之外无穷无尽的黑暗。

      语文教师们都是身材苗条,个头矮小的清秀男子,面容平和,笑容和蔼慈祥,不带丝毫攻击性。这时候他们正在队伍中间穿行着,为小一点的孩子擦去冻出来的眼泪和鼻涕,同时亲切地告诉他们关于灭世与创世,信仰和崇拜真神的重要性,以及真神所赐给他们的恩典。

      这种宣讲效果可嘉,艾杉将双臂搭在铁栏杆边缘,向下看过去,宛如铅板刻印而成的感怀激动之情同时在那些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出现,泪水在那些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里滚动着。

      末了,他们整理了队伍,让他们按照身高和年级排好队,告诉他们“感恩之日”的游览已经结束,让个子大的站在后面,搭着个子小的孩子的肩膀,漫漫地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去。

      沿路站岗的同袍和正在打扫旋转阶梯的清洁者们,如同目送圣徒离去一般,都自己的右手放在心口上,对这些年轻的孩子和他们的教师致以由衷的敬意,两名文雅的教师也对他们还礼。

      艾杉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白日幻梦中那从未出现的第四人的脸映入他眼帘,轮廓精致,但是太过锐利,让这种完美显得缺乏人气。那副金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完美地隐藏了他内心的思想。

      他看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谢落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凝视着下方学生和教师们逐渐远去的身影,他的一只手虚悬在胸前,摆出一个似乎是敬礼的姿势,那只放在胸前的手,无比稳定,他的姿态,也堪称完美,即便是盘踞在地下城中的监控摄像头一起出动,也无法在这个虔敬的姿势上寻出一丝一毫的错误。

      但艾杉靠过去的时候才看见,他的手只是悬置在胸前,没有真正放在心口上,与此同时,他脸上的表情,也随着距离拉近而变得分明。

      ——没有表情,那张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茶色的瞳仁里有极淡的一痕嘲讽,到嘴角即止,绝不过分以让人窥见端倪,下颌微微扬起,划出尖锐冷淡的弧线。

      “你完了。”艾杉凑过去,像之前那样开玩笑,“我发现你没有在敬礼。”

      “你也完了。”谢落针锋相对,“我发现你根本没有悔改之心,根本就不应该享受四个月的休息,应该现在就推到治疗室里处死。”

      “你不舍得的,导师。”艾杉继续冲他嬉皮笑脸,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使用敬语。

      “你又知道了?”谢落往后一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向上推了推眼镜。

      “要是拿不准这个,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嗔怒有一瞬间掠过了那张白皙的脸颊,还带着心事被人拿捏的羞耻。谢落无语半晌,轻轻地,没有任何说服力地驳斥道。

      “胡说。”

      艾杉不再想过分地逼迫他,只是将双臂展开,头抬向天宇,大口呼吸着此刻难得的自由空气,此处因为离地上极近,即便是最好的密封设备,也难以封住空气中雪沫的味道,燃烧的松林的味道,以及泥土的芬芳。

      谢落走过来按下了他的脑袋。

      “又干什么?”艾杉哀怨地冲他嚷嚷,“看看也不行?”

      “你看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规定值,持续下去会受到电击。”他一边按着他的脑袋,一边这样说道。

      “天顶是不能长时间看的,大家的注意力会被分散,信仰也会收到冲击,这是绝对禁止的。”

      他进一步解释道,“这里的学生们从小就知道,不能过分地仰望天顶。”

      “在我们那个时候就可以。”

      “所以,在你们那个时候,叛逃的人也特别多。”谢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种不常见的疑惑又出现在他脸上。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在天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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