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劝导室 那好，我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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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杉闭着眼睛，似在床上睡着了，谢落站在门口，见到奥西安·爱顿身影的那一刻，他便立即从门里退了出去，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他的身形就此为与墙壁雪白一色的大门所掩盖。
小个子的外国人突然转过头好像说了些什么。
在大门的另一边，谢落停下脚步，拧开了手环上的监听器，开始倾听。
“……太拧了。”他说，不再用那种有着奇怪腔调的标准话，换上另一种话，像是方言，他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轻松自在，好像在一向习惯了说外语的人，突然换成了自己的母语一样自然。
谢落继续倾听，将手环凑近耳朵，想要听清楚他的全文。
艾杉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用鼻音“嗯”了一声，发出个疑问音，但对他实际说的东西又好像没什么兴趣。
“你说啥？”他毫无意义地问道。
“你也太拧了。”奥西安·爱顿叹了口气，蓝色的眼镜像是两颗玻璃珠，无机质地盯着脑袋顶上的天花板。
“没有必要坚持的，大家都已经死了，医生、眼镜……这些人都不知下落。整个组织已经崩溃，再也不会有人了，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不会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艾杉说，谢落很惊异，自己能隔着手环，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一点赌气的意思，“你不是负责情报的那个吗？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那我实话告诉你，当我离开的时候，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新时代的人，已经没有人会加入我们了，他们觉得这里很好，信仰也很好，他们不习惯在没有祈祷，没有信仰的条件下过日子。”
“已经没人想到地面上去了，也没有人想要离开晨昏交界台，他们都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放屁，我就不想要现在的生活，我想离开地下城，离开晨昏交界线，难道说我不是人？”
“在他们眼里就不是。”
“那让他们去死。”艾杉咒骂着，因为短期内失血两次，声音变得有点有气无力的——谢落记得以前他可以中气十足地这样咒骂，但是现在听起来，只是很虚弱而已。
“没有意义了，我们全都失败了。”
奥西安·爱顿突然翻过身去，双臂都架在他的床上，双目直视他苍白的脸庞。语气似乎是邀请，但又非常像是恳求。
“就按他们的意思来吧。”
“不要。”
“算我求你了，行吗？”
“你不是不求人吗？”
“你是这个地下城里我唯一认识的人了，所以我可以求你的。”奥西安那张小小的、少年般的脸上露出分外隐忍和痛苦的神色。一时间连艾杉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动容了，但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好长一会儿，还是斩钉截铁地说，
“不要。”
“你会死的，他们会杀了你。”他急切地道。
“死就死。”艾杉突然又轻松地笑了起来，“不过，据我观察，他们暂时应该还不想杀我。”
“就算是为了朋友，也不行吗？”奥西安几乎是在哀求了。艾杉这回不再说话，只是甚为悲哀地盯着他。
奥西安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垂头丧气地往门口走去。可他忽然又想起些什么，本来已经几乎走到门口，但却翻身走回艾杉的床边，叹了口气，好像如梦初醒。
“是因为他吧，那个训导员。”他懊丧地看着他，像是迎来了巨大的一场失败一样垂下头去。
“我就知道。”
“跟他没关系。”艾杉掀开眼皮反驳。
“他不过是又一个地下城的人而已，跟其他人没有差别。甚至可能一开始把他指派给你的时候，就是刻意为之的。”
“可能吧，但看他们的情报系统也挺垃圾的，估计没这个能力。”艾杉不再继续谈论他的话题了。
“无所谓了。”奥西安颓丧地说，又很不放心地盯着他的脸，“总之，在我想出办法之前，你可别把自己玩死了。”
“算了吧，老朋友。”艾杉突然笑起来，苍白的脸上久违地浮现出那样的红晕，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像是谢落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了。
“你也别费心想办法，我呢，就是想要按我自己的心思活下去，如果他们不喜欢，不让，那没办法，只能玉石俱焚。”
又一个新鲜词汇，谢落猜测它多半同样来源于已经粉身碎骨的旧世界。这个词汇有着铿锵的节奏，一个沉重的仄音，然后是一个高扬起来的平调，如是的节奏重复两遍，像是有一只手抡着重锤，敲打下去，火星四溅，敲打到底，重重地打在铁砧上，然后扬起来，重复下一次的敲打。
如果不受阻碍，这种节奏就可以一直进行。
如果受到阻碍……可是，这种节奏本身的力量是那么强烈，让人怀疑，即便受到阻碍，那把无形的铁锤也可以将面前一切障碍打成齑粉，从而得以继续完成虚空中那个分配给他的永恒任务。
这个词里有一种和决心本身一样坚硬的力量，完美地配合艾杉坚毅的眉头和石雕一样冷硬的轮廓。
连奥西安也在这种力量之前退缩了一下。
“那就祝你好运吧，老朋友。”
艾杉也冲他笑，半是调侃，半是真心，生命的、语言的活力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也祝你好运，等你又觉得信仰没意思了，欢迎随时回到组织的怀抱。”
他对他说，大大地，很夸张地展开自己的双臂，好像真地要给他一个拥抱，可是奥西安往后退了一步，与艾杉失血过后的苍白不同，他的皮肤有种独属于外乡人的白皙，在雪白墙壁的映衬之下，如同牛乳之色。
他微微笑了笑，“恐怕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改变信仰了。”
“别说那么绝对。”艾杉冲他挤了挤眼睛，显得很有信心，“万一呢。”
奥西安脸上突然出现一种复杂的遗憾情感。
“真好。”他慢慢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感觉又回到了那时候，我们在地上，想着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所有东西都近在眼前，唾手可得。我会黑掉地下城里同袍军团团长和司令屋里的监控，听他们出丑时发出的各种声音，你会讲笑话，眼镜会嘲笑你，然后你俩会打一架，一起喝酒，一起睡觉，第二天酒醒了再打第二架，医生会研究小动物，他总是说，他的研究有了重大进展，总是说某一种之前从来不在晨昏交界台现身的动物，现在却已经可以观测到了，这种鸟类的羽毛可以采样到了，那种哺乳动物的足迹也可以捕捉到了……。”
“他总是说春天就快要来了，可我都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我只知道医生很高兴，我也很高兴，那时候虽然过得很苦，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丧命，但每天确实都有很多开心的事情。”
艾杉静静地盯着他，不言不语。奥西安恍然从这样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像是从一个梦里猛醒。
他连语气都变了，不再用那种熟练而圆滑的地上方言，换回了标准话，即便以谢落的眼光看来，他的标准话也是极其完美的，几乎不像是一个曾经叛逃地上世界的囚犯，而是像一个从出生长大就在教学区工作的语文教师。
他站起身来，收敛起脸上最后的表情，整个人回到了圣象的壳子里。
“我走了。”他说。
“嗯。”艾杉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奥西安将手伸到头后，摸索到自己颈项后面的那道皮质扣子。
这不可能。谢落心里想着，没有训导员的帮助他不可能把项圈摘下来。
一声轻轻的“咔”。
谢落瞪大了眼睛。
奥西安·爱顿，将他小小的的皮项圈放在了艾杉枕头边。
“这个给你做纪念。”
“怎么？”
他笑了笑，“我已经通过了残杀之日，也通过了贪婪之日，还有最后一个忏悔日，我就可以回归真神的怀抱，重新成为地下城中一名普通的信众了。”
“我应该祝福你呢，还是不祝福你呢？”艾杉托着下巴看他。
“还是祝福我吧。”奥西安想了想，诚恳地答道。
“那好，我祝福你。”艾杉回复。
奥西安·爱顿个子小小，站在空地上，和艾杉一对比，显得很是乖巧。在这之后他就走出去了，谢落连忙闪到一边去，脸对着墙，等他走远了，才进去。
“下午好啊眼镜。”艾杉好像并不惊讶，还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劝导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