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17、从静室到劝导室 唯一能够让

　　宋光凝视着他，凝视了很长时间，直到谢落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但我觉得，让他死并不是最好的做法。”

　　“哦？为什么呢？”宋光表现对他的一切话都很有兴趣。

　　谢落仰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和脸上格外漆黑的瞳仁，“真神告诉我们，所有人都是可以被拯救的，所有罪行，只要改悔，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他已顾及不上所说是否真心所想，只管将当下最适合的，那段属于真神的教诲借来一用。

　　那张病气十足的脸缓缓染上微笑，颊边也出现一抹红晕。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你以为我想杀了他吗？”

　　“治疗师告诉我，首先是血液，然后是非重要器官，最后是重要器官，直到他死亡为止。”

　　谢落将身体往后仰了仰，躲避他突如其来的接近，他皱着眉头问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对一般人来说，是的。”宋光回答道，“但是我给了他其他的选项，比一般人更多，一般人有两个，他有三个。”

　　“但是，他不会去选那些选项。”

　　“这就是你的工作了，不是吗，训导员？”宋光眼光深沉地打量着他，眼里有种非常沉郁的神色，好像确实在对他的工作表示不满。但谢落突然很不想服从他的指令了——他所受到的培训告诉他，训导员必须无条件地配合劝信师的工作，但是在宋光面前，教育灌输给他的那些东西无声地动摇了。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他理解了艾杉。

　　宋光看出他的动摇，讲身子凑近，盯着他，单薄的身躯在这时变得陡然高大起来。

　　“如果你不想让他死的话，就去尽你的职责吧。”

　　他离得这样近，在身体空间上给予一种威胁和压迫，但是他的面容那么平静，语气那么慈和，好像循循善诱的师长。

　　“去完成你的工作，让他不要再进行没有意义的对抗，选择蓝色的选项，回归真神的怀抱。”

　　说完了这一切，他吩咐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谢落推开身后的凳子站起身来。

　　“为什么不让他选择第三个选项？”

　　“他不会选择第三个选项的。”

　　又是这样的说辞，跟以前完全一样，所有人都在刻意地回避，好像这个选项从来不存在，但实际上这个选项的存在感极其强烈，似在而不在，正像是悬浮在他们头顶上的一个鬼魂。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为这种出众的荒谬，突然想要冷笑，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然也的确那么做了。

　　“那么，为什么要给予他第三个选项？既然他不会选，而你也知道他不会选？”

　　宋光并未在意他的挑衅，耐心地解释道，“如我之前所说，我他是地上反抗组织‘青松’的四位领头人中仅剩的一位，虽然‘青松’已经被我们摧毁，但是我始终怀疑，他进入地下城的动机并不纯粹，因此，我必须给他一个选项，一个能够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并不用任何阴谋与我们对抗的理由。”

　　宋光无奈地笑了笑，“你的年纪太轻了，你不知道他，没有经历过和他们的对抗——也许艾杉看起来只是个无知的莽汉，但是他远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别太天真了，别被他骗了。”

　　谢落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宋光，任由他居高临下地展示自己的洞察先觉，心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那第三个选项是什么？”

　　他问了自己切实关心的那个问题。

　　宋光侧头看着他，对她的反应似乎觉得很有趣味。

　　“他是个真正的亡命徒，冷静而危险，这第三个选项，就是唯一能够让他有所顾忌的东西。”

　　这等于没说。

　　谢落坦荡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

　　“如果你能告诉我的话，会帮助我更好地劝告他。”他这样说，但是宋光突然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他笑了起来，他的笑让站着的另一个人心里很不安定。

　　他没有问，但是宋光很快又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不需要。”他郑重其事地说，“只要你肯一心一意地去劝他，这就是你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了，知不知道第三个选项，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我想知道。”

　　谢落坚持，宋光不带感情地弯了一下嘴角，虽然看起来是做出了一个笑容，但眼睛里又不带感情。

　　“不过是个……他会很珍惜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你和我都没有意义，只是对他自己有意义。”

　　在此时他显得很是冷酷，连天生那副慈善平和的面容都显得没有丝毫情感，像是屋子里暗色油漆涂料的一部分，或者是像居住区外那条雪白的走廊。

　　“所以说，我们在用感情要挟他。我不觉得……”

　　谢落突然住了口，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手环突然剧烈灼痛，带来蜜蜂蜇刺一样的疼痛，这种的疼痛迫使他停下来，不舒服地皱起眉头，握住手腕，紧抿双唇对抗一阵阵袭来的疼痛。

　　这是一次处罚阈值不小的疼痛，连谢落自己都没有对任何人使用过这种形式的处罚。

　　他在疼痛中几乎无法思考，但冷静的天性迫使他在脑海里不断循环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试图找出违规之处。

　　他找不到，几乎令人眩晕的疼痛之中，他抬头向宋光的方向看去。

　　对方面无表情地旋转着自己腕上的手环，同时侧头，无丝毫恻隐之心地观察他此刻的反应。

　　在极大的疼痛中他还是勉强站直，声音颤抖。

　　“我不知道……我有哪里，说过任何违反规定的东西。”

　　“感情。”他回答，“对囚犯，你不应该产生任何形式的感情。”

　　“我没有。”恼怒对抗了疼痛，但是疼痛紧接着有不断袭来，他只能依靠在墙上，才能勉强站稳，“我只是说我们不应该用感情来要挟他，这不是真神教导我们的方式。”

　　“你还没有听我说完。”宋光的表情简直冷酷，看他在地上挣扎，如看蝼蚁，“训导员不应该对囚犯产生任何形式的感情，不是因为规则不允许如此，而是因为，囚犯本身就是没有感情的。”

　　疼痛阈值继续加深，他不得不弯腰靠在墙上，连宋光瘦削的身影都陡然高大起来。他尽力睁大眼，仰视着他。

　　“一切异教徒都是没有感情的，即使有，也不过是他们借以欺骗我们的假象，忘了吗，因为他们没有形成感情所必要的因素——信仰。”

　　“信仰造就了我们现在的生活，信仰让我们在地下城中保存了一片乌托邦，信仰让我们远离衰老、痛苦、疾病、战争、核污染。信仰给了我们如今的一切。在遥远的地上，有些人因为受到辐射而变异、他们的文明全面退化，有些人住在直通天空的高塔里，终生受着压迫和残杀之苦，我们是幸运的，我们不必经历他们的苦难，没有那些肮脏的情感，真神给我们的只有幸福，知道吗？”

　　他弯下身来，用一只手抚摸着谢落的侧脸，如在抚摸一件物品，他的手一点温度也没有，像是一片光滑冰冷的蛇皮。

　　“你是新世界的孩子，没有经历过旧世界的种种苦难，你的记忆太浅薄了。”

　　他双唇轻启，双眼直视着他“所以我原谅你。”

　　谢落几乎听不清他这句话了，他睁开眼睛，因为疼痛，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他想问，但只是无力地涨了张嘴，随即沿着墙壁滑落下去。宋光愉悦地笑着，将手环上的某一个数据调整了一下。

　　最大值，像是一根钢钉瞬间打进了他的手腕，连骨带肉地戳出来。

　　在这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推门出去。随着大门逐渐开启又关上，他宽容温和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请进来。请坐下吧。我现在不在，但是如果您有什么事一定要见我的话，大可以坐下来，喝杯茶，等上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屋里暗了下来，橘黄色的光线逐渐变淡消失，整个屋子里恢复了冰冷灰暗的涂漆颜色。连恒温系统似乎都随着橘黄色光线的消失而停止了工作，屋子里的温度极速降低——至少，在他感觉起来是这样的。

　　谢落闭着眼睛，在屋角落蜷缩了很久，等到渐渐回复清醒，才站起身来，摸索到门边。

　　门没有锁。

　　他靠在墙壁上，扶着墙，步履蹒跚地穿过狭窄的走廊，走向劝信师们的居住区外，那片刺眼的雪白。

　　他又一次经过大门上镶嵌的电子眼，那只苍老而疲惫的眼镜咕噜噜转动着，发出一种像是黏腻水声一样恶心的声音。

　　他又一次经过看守大门的同袍，他的脸很小，没有四号表情，像是一个形状失调的玩偶，矗立在大门旁。他看到他的时候仍然很激动，脸上充满着对于真神的感动。

　　他满怀热忱地向他问好，谢落只是无力地冲他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才经过熟悉的中央广场，走回属于他们——他和艾杉——的囚室之中。

　　刚一进去，就发现艾杉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在里头。

　　那另一位访客也是他见过的。

　　奥西安·爱顿，小个子的外国人，正坐在地上，将自己那张娃娃般的脸靠在床头，双目宁静地仰望雪白的天顶。

　　即便是谢落进来，他也没察觉，好像正在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