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16、劝信师的静室 我怀疑，他

　　谢落分别出示了两次手环给负责保卫工作的同袍们，一次是在即将由训导区的中心广场进入通向出口的反旋时，一位穿着脏雪颜色的同袍将他拦在门外，正式告知他。

　　“训导员只能跟囚犯共同行动。”那么说着的时候，就好像他自己不是地下城的工作人员，也是被囚禁的一员一样。

　　谢落简短地向他解释了自己的情况，说明他有一位囚犯，但是现在正在囚室中休养。

　　“他向真神奉献了600毫升血液。”

　　这个卓越的贡献打动了穿着脏雪色的同胞，他对他点点头，那张完美白皙的脸上出现感动神色。
　　“这是您的功劳。”他说，“如果没有您，就不会有他向真神的贡献和皈依。”

　　原先谢落会为这种言论感动，但现在他只是想，没有，这纯粹是无稽之谈，艾杉并不是为了真神而奉献自己的鲜血，谢落想不到他在任何情况下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恰恰相反，他愿意冒生命危险保护的东西，连谢落也不知为何物。

　　但是谢落什么也没有说，他面对着这个年纪尚轻的同袍成员，只是点头，冷峻的脸上出现一抹微笑。

　　“愿真神保护我们所有人，赐给我们更多的福祉。”

　　在这种情况之下，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合适了。

　　同袍将大门在他面前用力拉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谢落从胸中吐出一口冷气。

　　谢落第二次交出自己的手环，是在劝信师们居住的大门前端，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机器人眼前。

　　为了让人看起来心情愉悦，机器人眼特地完全模仿人眼所设计，有如同小树林一样交叉立着的睫毛，有瞳孔，有眼仁，这看去是一只中年人的眼睛，因为衰老而有着些微的细纹，眼袋疲倦地垂在眼皮下面，在眼皮深处的沟壑中藏着泪小管，一个圆圆的点，非常突兀，几乎像是人身体上出现的一个程序错误。

　　当谢落向“它”走进的时候，那只眼珠也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转动起来。

　　谢落下意识地避开“它”的注视，然后将自己的手腕迎上去。

　　眼珠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古怪的、带着水渍声响，算是承认了他在此处的权限。

　　在地下城中，每一只手环对应的权限都是不同的，高等级的手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充斥在劝导处无处不在的气溶执法粒子，也可以打开劝导处大多数的门，而低等级的手环，可能只具备基本的打开住处门锁的功能。

　　作为训导员，他是幸运的，他的手环可以打开在这里遇到的大多数的门。

　　谢落将自己的手腕放下：面前是涂了暗色油漆的一条走廊，两排大门规规整整立在他面前，好像是两排黑色的牙齿。

　　这排牙齿十分健康，一颗也不缺。

　　在遍地都是雪白的劝导处，这里是唯一可以让人稍微放松神经，并且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的地方。

　　劝导处偏爱雪白，由于某种象征意义，白色象征着未被污染的圣洁，这就使得此处的涂装——虽让人安心，但却不仅带上了一些多余的讽刺意义，谢落走进那片阴影之中，自己也被吞噬，这样的想法也就收敛起来了。

　　每一扇门上都写着名字，他按着那些不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看下去。

　　每一扇门上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窗户，只有一个窥孔，大概巴掌大小，而且是毛玻璃的材料——从外头往里看是一片模糊，从里往外看则一清二楚。

　　几乎要走到走廊的尽头，谢落才终于找到了他正在寻找的名字。

　　宋光。

　　他走上去敲了敲门。

　　“请进来。”门里，宋光用他虚弱而温柔的声音说道。

　　谢落伸手推开了门，并不意外地发现，门果然没锁。他于是走了进去，环顾四周。

　　门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把奢侈漂亮的沙发，一看便知，坐上去一定非常舒服。

　　除此之外就是宋光常用的一块电子显示屏，正通过小小一个孔的扬声器播放着他那温柔和善的声音。

　　即便他已经进来了，仍然持续地播放着。

　　“请坐下吧。我现在不在，但是如果您有什么事一定要见我的话，大可以坐下来，喝杯茶，等上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扬声器播放完了最后的一个句子，在一阵清晰的电流音之后，完全关闭了。

　　谢落在办公桌对面那唯一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清洁机器人给他送上地下城中唯一仅有的那种茶。谢落端起茶杯，屋里的灯在此时亮了起来，明亮的暖橘黄色，在屋里的暗色油漆上闪耀着，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丽色调，谢落不记得自己曾经在任何地方看见过这种美丽的颜色，但是他莫名觉得这种颜色很熟悉，暖黄色的光，温暖得让他几乎要睡过去。

　　一颗星星发出的光也不过如此了，他想。

　　随着灯光亮起，屋里的陈设也渐次被照亮。

　　在宋光的办公椅，背靠着一整排书架，书桌上也摆着一本书，这本书的封面是谢落非常熟悉的。
　　真神正典。

　　他模糊地记得，自己从很小开始接受教育的时候，就开始学习的真神正典，以及随之而来的修改、修订、修善。

　　在一切都追求恒定的地下城中，只有“真神正典”是时时更新的。

　　谢落仍然能记得，自己是如何花大把时间去掌握字典中每一个标准语字词，以及它们经过重重修订，如蛛网一样复杂的用法。

　　雪白的墙壁和灯罩，其轮廓在他的记忆中仍然那样鲜明，鲜明到让他觉得甚至有些虚假。

　　但总而言之，谢落决定“真神正典”对他来讲已经太简单了，没有继续阅读的必要。

　　他讲目光投向架子上的其他书。它们离他太过遥远，几乎看不清，但鉴于自己现在是在宋光的领地里，谢落稳妥地决定不要贸然去打乱书籍原先的布局。

　　他只是仰起头，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书记上印着的画，从他的方向只能看到有一本书非常显眼，是黑色的封面，画着各种生物，一块石头，一个浑身长毛的人类，其他两个较为正常的人类，一头猪，写着三个组合起来没有意义的字。

　　但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个字并不是用标准话的拼音字母手写的，而是用早已经被废止的一种方形字体。

　　换言之，这种用方形字体所写的书，在地下城范围内属于禁书。

　　虽然看不懂着三个无意义的组合字，可他们出现的位置却极大地勾起了谢落的好奇心——为什么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地下城劝信师，会在自己的书架上放着禁书？

　　他走到书柜前，踮起脚，想要多看两眼，但这时候宋光从他身后静悄悄地走了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谢落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脸上那种惯常出现的笑意。

　　他向他无力地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请继续。”他问，“我有没有打扰你？”

　　谢落起先没有说话，他心中有许多疑问，比如，为什么拥有地下城最高控制权限的宋光会藏着禁书？为什么是这种用古文字写的书？宋光是在哪里学到阅读古文字的？

　　但是他始终没有说话，试图从那张平静的侧脸上看出对方的情绪。

　　宋光在这之前坐了下来，脸上带着轻松的微笑，他走到他身边去，将整个书柜拉开给他看。

　　各种各样的禁书，堆满了书柜的边边角角，其中大部分是由古文字写成的，只有一小部分才有标准话的翻译版本。

　　谢落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从哪里学到古文字？”他使用了最委婉的一个问法。

　　宋光笑了笑，“在我成为劝信师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那段时间我们总是很闲。”

　　谢落怔了一下，“但是……”他踌躇着。

　　“但是学习和使用古文字，在地下城中应该是被禁止的。”宋光接下了他的下半句话。谢落点了点头，谨慎地盯着他。

　　“但我可以被豁免。”对方歪了歪头，脸上带笑，然后又说，

　　“我可以被豁免，是因为我的信仰绝对忠诚和纯净，即便允许我学习和阅览这些……古老的东西，旧世界的东西，我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他的手指爱惜地抚过架上那一排排干净的书籍。

　　“即使这些来自旧世界的东西很美，很有趣，但是在我心里，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真神的地位，即便把他们都加起来，也比不上真神正典里的一个字更要珍贵。”

　　他转过身对谢落微笑，“当然，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很有意思罢了。”

　　他向他介绍，“比方说这一本，讲了一位小姐梦见一位读书人，爱上了他，不惜为他悲伤而死的故事。”

　　谢落注意到，当他在说“爱”的时候，他的手环没有丝毫反应，这使得他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组织自己的语言，并且用这种诗一般的语言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本，讲了……”

　　他停下来看着谢落，眼神里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你不觉得它们是很有趣味的吗？”

　　“并不觉得。”谢落谨慎地答道，绝对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在地下城中工作的研发学者们一直试图将思想的读取也加入手环的内置功能之中，以便更好地约束和教化人们的思想、行动，但因为种种因素限制（大多是技术原因 ），最后终于没有成功。

　　虽然思想犯罪尚不受审判，但谢落还是感到忧虑，迫切地希望结束这个话题，以免自己真露出言语上的破绽，从思想犯罪跨越到语言犯罪。

　　宋光看他半晌，脸上流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毫无预兆地将话题拉了回来，并请他坐下。

　　“抱歉，我说多了，我想你来找我是有要紧事。”

　　“当然。”谢落点点头，暗自松口气，“是关于艾杉的。”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眼睛一亮，语气轻松起来，“正好，我也想为他的事情去找你。”他像兄弟一样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他是反抗组织‘青松’的头目，我怀疑，他被捕进入地下城是另有目的的，所以，必须特殊对待，你能明白吗？”

　　他的呼吸就落在他耳边，有种亲密的威胁性。

　　谢落不动声色地偏头，宋光似乎感到他的拒绝，笑了笑，退开了。

　　“现在，你有什么关于他的事情要说？”